答辩在五月下旬的一个上午。
穆晨曦到得很早。七点一刻,整个校园还笼在一层薄雾里,梅山路的梧桐树刚被晨光照亮,叶子上挂着露水,亮晶晶的。他从宿舍出来,白衬衫熨过了,深色长裤笔挺,皮鞋头天晚上擦了一遍又一遍,这会儿能照见人影。胸口别着安医大的校徽,白底红字,干干净净。
书包里装着论文——打印了五份,每份都用透明文件夹仔细装好,封面是导师帮他选的白色硬卡纸,上面印着论文题目和他的名字。还有一盒润喉糖,一瓶水,一支备用的签字笔。
他走到食堂,买了一个白煮蛋、一碗白粥、一小碟咸菜。慢慢吃,吃得很认真。不是不紧张,是知道紧张没有用。八年了,他走了八年的路,今天最后一道关,他得稳稳当当地走过去。
从食堂出来,他走得很慢。经过那块刻着校训的石头时,他停了一下。阳光正好照在那八个大字上,朱红色的字像是刚描过一遍似的,亮得刺眼。
“好学力行,造就良医。”
他没多看,抬脚走了。
答辩在知行楼的二楼会议室。他到的时候门还没开,走廊里站着几个同专业的同学,三五成群地低声说话,有人西装革履,有人穿着白大褂直接来了。气氛不算紧张,但每个人的笑容底下都压着一点什么。穆晨曦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站定,把论文从书包里取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把致谢部分又读了一遍。致谢写得不长,但每一个字都是他想了很久才落笔的。感谢导师,感谢同门,感谢室友,感谢朋友。最后一句是:“感谢我的父母,他们从未让我觉得,那条路太远。”
“晨曦!”同门陈雅从走廊那头过来,冲他招手,“刘老师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穆晨曦把论文收好,快步走向导师的办公室。刘老师的办公室在知行楼三楼最里面,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他敲了敲门:“刘老师。”
“进来。”刘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论文,手边是一杯已经凉透的茶。老头抬起头,扶了扶眼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衬衫不错,新买的?”
“去年买的。”
“熨过了?”
“熨过了。”
刘老师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他。穆晨曦接过来一看,是答辩委员会的名单。五位专家,有校内教授,也有外校请来的。他认识其中三位,另外两位——一位是省立医院的主任医师,一位是蚌埠医学院的教授。
“这两位,”刘老师指了指那两个名字,“一个搞血液病,一个搞临床检验。你的论文里第三章涉及血液病的内容,他们会重点问。做好准备。”
“知道了。”
“别紧张。”
“不紧张。”
刘老师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不紧张才怪。但紧张也没事,做你该做的就行。”穆晨曦把名单折好放进口袋。刘老师又说了一句:“你是我带过的学生里,最踏实的一个。”
这是刘老师第一次当面夸他。穆晨曦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个场合说什么都不太对。他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九点整,答辩开始。
五位专家坐在长桌的一侧,面前摆着论文和评分表。穆晨曦坐在另一侧的正中间,正对着他们。身后是旁听的老师和同学,陈雅朝他竖了个大拇指,他看到了,没回应。
答辩委员会**宣布开始。穆晨曦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讲台后面,调好话筒的高度。会议室安静下来,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很轻,但很清楚。
“各位老师好,我是内科学专业硕士研究生穆晨曦。我的论文题目是……”
他按下翻页笔,屏幕上出现了论文的封面。
十五分钟,不长不短。他讲研究背景,讲国内外现状,讲他的实验设计、数据采集、统计分析、结果讨论。每一张幻灯片他都做了不下十遍,每一个转场都烂熟于心。讲到第三分钟的时候,他的声音还是不自觉地紧了一下。他停下来喝了口水,继续。
第六分钟,他开始放松了。数据在屏幕上跳出来,他对着那些数字讲述它们背后的意义——这个指标升高意味着什么,那个参数异常提示什么,他的研究能为临床检验带来什么价值。他看到台下有专家点头了。
第十二分钟,他讲到了致谢。屏幕上没有字,只有一张照片——梅山路校区的梧桐大道,秋天拍的,满地落叶,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那是他自己拍的,三年前刚到安医大的第一天。他对着一教室的人说:“感谢我的导师刘老师,感谢我的家人,感谢所有帮助过我的人。”
他停了一下。
“我大专起点,走到今天,用了八年。这条路不短,但每一步都值得。”
会议室里很安静。
委员会的**看了一眼其他专家,说:“请开始提问。”
提问环节比他想的长。五位专家轮番发问,问题一个接一个——从实验设计的严谨性到统计方法的选择,从某一段引文的出处到某一个指标的临床意义。那位省立医院的血液病专家问了一个他准备过的问题,他答得很顺。蚌埠医学院的教授问了一个他没准备的问题,他愣了一秒,然后说:“这个方面我没有深入研究,根据现有文献,我的理解是这样的——”他回答了,虽然不是满分,但至少让那位教授点了头。
最让他紧张的,是坐在最边上的一位专家,一直没有开口。穆晨曦注意到她一直在论文上写写画画,没有抬头看他。
直到所有人都问完了,她才放下笔,抬起头。
“穆晨曦,”她说,“你的论文里有一段关于地中海贫血筛查的讨论,写得很详细。我想问——你在临床检验工作中见过地中海贫血的患者吗?”
穆晨曦想起来那个夜班——“见过。一位老年患者,多年不明原因贫血。她的标本送来的时候是黄疸样的,肝功能正常,但胆红素高。我注意到这个异常,建议临床加做了血红蛋白电泳,最终确诊为α-地中海贫血。”
专家组里有人低声交流了几句。
那位女专家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环顾一圈,确认没有人再提问了,宣布休会。
穆晨曦回到座位上,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
答辩委员会闭门讨论。走廊里等待的时间不长,但他觉得很长。陈雅在走廊那头冲他比口型:“你讲得特别好。”他点了点头,没有笑。
大约十五分钟后,门开了。委员会的**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所有人站起来。
“经答辩委员会审议,”委员会的**念道,“一致通过穆晨曦同学的硕士学位论文答辩。建议授予硕士学位。”
走廊里响起掌声。
陈雅第一个冲过来,旁边的同学也围过来拍他的肩膀。穆晨曦站在原地,笑着应了一声,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掏出手机,给穆婉晴发了一条消息——“过了。”
几乎是同时,手机响了。
不是消息,是电话。穆婉晴打来的。
“过了?”
“过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穆婉晴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从心底翻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我就知道。”她说,“我就知道你行的。”
穆晨曦攥着手机,靠在走廊的墙上。
“姐。”
“嗯?”
“爸呢?”
“在客厅。你等一下。”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喊声,穆婉晴的声音远了又近了,“爸,晨曦电话,他答辩过了!”
穆晨曦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不大,隔着距离,但他听得很清楚。
“好。”
一个字。
还是那个字。
穆晨曦挂了电话,站在走廊的窗边。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晃着,叶子哗啦啦地响。阳光很好,照在他的白衬衫上,白得发亮。
下午,他回寝室收拾东西。论文拷进了U盘,存了两个备份;签字笔收进了抽屉;那个旧搪瓷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了行李箱。母亲从老家寄来的床单洗过了,叠好了,也放进了行李箱。行李箱还是那个旧的,黑色的,轮子磨得都快掉了,但还能用。
床铺空了,书桌空了。像三年前他刚来的时候一样,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留下。
老张和小王送他到校门口。三个人站在梅山路的梧桐树下,沉默了几秒。
“走了。”穆晨曦说。
“常联系。”老张说。
“发大财了别忘了我。”小王说。
穆晨曦笑了一下,拉着行李箱,转身走了。
走出校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梧桐树还在,老校门还在,那块刻着校训的石头他看不到,但他知道它还在那里。“好学力行,造就良医。”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
然后转过头,往前走。
阳光很好,梅山路还是那条梅山路。三年前他走着这条路来,三年后他走着这条路走。不一样了。来的时候他一个人,走的时候,他还是一个人。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学生了。他是医生。
安医大附属医院检验科的报到通知,在他的行李箱里,和那张泛黄的全家福放在一起。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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