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到那天，合肥下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暴雨。
穆晨曦六点不到就醒了，不是因为紧张，是窗外的雨声实在太大。他租的房子在安医大附院附近，一间老小区的次卧，月租九百，不含水电。房间不大，放下一张床一张桌子就满了，但胜在离医院近——走路十分钟，骑车五分钟，暴雨天打个伞也就到了。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眼外面的雨势，给周远舟发了条消息：“今天报到，雨大，别迟到。”
周远舟秒回：“我到了。”
穆晨曦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六点四十七。
“……你来这么早干嘛？”
“兴奋！老子终于要当医生了！”
穆晨曦没回。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开始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睡眠不太够，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但精神还好。昨晚睡得不算踏实，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报到要带哪些材料、科室怎么样、主任好不好相处。想了一大堆，最后也没想出个所以然，索性不想了。
白衬衫、深色长裤、皮鞋。跟答辩那天穿的是同一身。衬衫又熨了一遍，裤线笔直，皮鞋上的水渍擦了又擦。他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了出去。
雨比预想的还要大。
从小区门口到医院大门的这段路，他走了整整一刻钟。伞打了跟没打差不多，半边身子湿透了。他护着怀里的文件袋——里面装着报到证、毕业证、学位证、身份证、体检报告、三方协议。每一张纸都是他花了好几年才拿到的，不能让雨淋了。
安医大附属医院的大门在雨幕里有点模糊，但那个“安徽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的招牌他看了无数次。规培的时候来过，实习的时候来过，面试的时候来过。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是来入职工上班的，以后就是这里的人了。
他站在大门外，收了伞，抖了抖上面的水。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他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了进去。
人事科在行政楼三层，走廊里已经排起了队。
队不算长，十来个人，都是今年新入职的。有人穿着正装，有人穿着白大褂直接来了，有人还在低头看手机。穆晨曦站到队尾，把文件袋里的材料又检查了一遍。
“穆晨曦！”
有人在前面喊他。他抬起头，周远舟穿着白大褂站在队伍前面的走廊里，朝他挥手，笑得像中了彩票：“你排后面干嘛？前面来！前面来！”
“排着就行。”
“你这人！”
周远舟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把把他从队尾拽到了前面。旁边几个人看了他们一眼，有人认出了周远舟，小声说“这人分到了外科，报到那天就来了”。周远舟不管那些，拉着穆晨曦到了窗口前面，对窗口里面的大姐说：“姐，我兄弟，检验科的，材料都全的，您给办一下。”
大姐抬头看了穆晨曦一眼，又看了一眼周远舟：“你兄弟？”
“一个学校出来的，八年了！”
大姐没再说什么，接过穆晨曦的材料，一张一张地翻，一份一份地核对。毕业证、学位证、报到证、体检报告——每一页她都看得很仔细。穆晨曦站在窗口，手心微微出汗。不是紧张，是那种“等了太久终于轮到我了”的恍惚。
“好了。”
大姐把一张报到单递给他，又递过来一把钥匙和一张饭卡。
“检验科在三号楼四楼，明天早上八点报到。钥匙是更衣柜的，饭卡里面已经充了第一个月的餐补。”
穆晨曦接过钥匙，攥在手心里。铁的，凉丝丝的。
“谢谢姐。”他说。
“不客气。”大姐看了他一眼，补了一句，“欢迎加入安医大附院。”
穆晨曦握着那把钥匙从窗口退开，周远舟立刻凑上来：“走走走，我带你去检验科看看。”
“我自己去就行。”
“你知道三号楼在哪儿吗？”
“知道。”
“你知道科室门口朝哪边开吗？”
“……不知道。”
“那不就结了。”周远舟揽着他的肩膀往外走，“走吧，我带你认认门。以后你就是咱们医院的人了，得知道食堂在哪儿、便利店在哪儿、哪个厕所干净，这些门清。”
三号楼在院区最里面，一栋六层的灰白色建筑，外墙刷过一次但不太新了。检验科在四楼，门口挂着一块不锈钢牌子——安徽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检验科。
穆晨曦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这块牌子他以前见过。规培轮转的时候来过，送过标本，取过报告，但从没以“自己人”的身份进去过。周远舟站在旁边，难得没有催他。两个人沉默了几秒，周远舟忽然开口：“晨曦。”
“嗯。”
“你做到了。”
穆晨曦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科室里有人在忙碌。标本接收窗口排着几管血，离心机嗡嗡地转着，空气里有试剂的味道。穆晨曦深吸了一口这个味道
——熟悉。
他做过无数次检验。在学校的实验室里，在实习的医院里，在规培的轮转里。但从明天开始，他做的每一份检验，上面都会盖上他的名字。
科室主任姓林，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式的金丝眼镜。穆晨曦去他办公室报到的时候，林主任正伏在桌上看一份质控报告，面前的茶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林主任好，我是新入职的穆晨曦。”
林主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秒，又落回到报告上：“硕士？”
“是的。”
“哪个学校？”
“安医大。”
林主任点了点头，把报告合上，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慢慢擦着：“规培证拿到了？”
“拿到了。”
“好。检验科不缺学历高的人，缺的是踏实的。你从基层做起，先轮转，熟悉各组的流程。”
“好的。”
林主任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的目光比刚才长了一点。
“你大专起点的？”
穆晨曦心里紧了一下。“是。”
林主任没有继续问。他重新戴上眼镜，把桌上的报告翻到下一页。
“去吧，找赵老师报到。她会安排你的轮转。”
穆晨曦从林主任办公室出来，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林主任问了大专起点的事，他没有回避，也没有掩饰。那是他的路，他走过的路，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从明天开始，他就是安医大附属医院检验科的住院医师了。他会值夜班、做检验、出报告、填危急值。他会遇到难缠的病人、紧急的标本、半夜被急诊科的电话吵醒。他会累、会忙、会怀疑自己为什么要选这条路。
但不是今天。
今天，他握着那把钥匙，站在三号楼的走廊里，窗外是合肥灰蒙蒙的天。他对着那扇关着的门，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爸，我到了。”
从安庆长风镇，到安医大。走了八年。
（第四章 完）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