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是被臭醒的。
不是那种普通的霉味,是混合了腐肉、粪便和潮湿泥土的恶臭,浓得像一堵墙,糊在脸上。他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漆黑。
木板。头顶是木板。
他伸手一摸,左边是木板,右边是木板,脚下也是木板。
棺材。
他躺在一口棺材里。
脑子里像被人扔了一颗炸弹,碎片四溅——不,不是碎片,是记忆。一个叫“沈砚”的人的记忆。北齐,永丰县,县令。前任县令被百姓活活打死,尸体扔进了乱葬岗。县衙师爷提前给他打了一口棺材,方便他死后直接装进去。
他穿越了。
不,应该说——他接盘了一个烂到不能再烂的摊子。
“咣当——”
棺材盖被掀开,刺眼的阳光扎进眼睛。一张老脸凑过来,五十来岁,山羊胡,三角眼,表情像在验尸。
“哟,沈大人,还活着呢?”
沈砚眯着眼看那人。记忆告诉他,这是永丰县师爷,姓周,干了二十年,换了七任县令,每一任都死得很难看。
“周师爷?”沈砚嗓子哑得像砂纸。
“正是下官。”周师爷伸手把他从棺材里拉出来,动作算不上恭敬,“大人,您昏迷了两天,下官还以为您挺不过来了。”
沈砚站起来,腿发软,但还是稳住了。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破败的县衙,院子里长满了草,墙根下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衙役,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我的棺材,”沈砚忽然开口,“谁打的?”
周师爷一愣:“下官。”
“多少钱?”
“啊?”
“这口棺材,多少钱?”
周师爷被问懵了。他当了二十年师爷,见过各种新官上任的反应——有的哭,有的骂,有的直接跑路。但从来没有人,醒来第一件事,是问棺材多少钱。
“三……三两银子。”
“从我的俸禄里扣。”沈砚拍了拍身上的土,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本官还没死,用不上。”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那几个蹲着的衙役互相看了看,有人嘴角抽了一下,但没敢笑。
周师爷脸色变了变,随即堆起笑:“大人说得是,是下官考虑不周——”
“行了。”沈砚打断他,“把县里的账本拿来。三年的,全部。”
周师爷皱眉:“大人,您刚醒,要不要先——”
“本官说,拿账本来。”
周师爷看着这个年轻人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前任县令来的时候,眼神是慌的,是虚的,是那种“我怎么到了这种地方”的茫然。
但这个沈砚,眼神不一样。
太冷静了。冷静得像在算一笔账。
“是。”周师爷转身去了后堂。
账本很快摆在了沈砚面前。三本,每一本都翻得起了毛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沈砚翻开,看了片刻,然后合上。
“周师爷。”
“下官在。”
“你跟我说实话。这个县,到底什么情况?”
周师爷清了清嗓子,开始背书:“永丰县,北齐上等县,辖八里,共三万二千户——”
“人口。”沈砚打断他,“我说活人。”
周师爷沉默了片刻。
“不到一万。”
“耕地呢?”
“抛荒大半。青壮年跑光了,剩下的不是老的就是病的。”
“粮仓?”
“空的。去年的一点存粮,今年开春就放完了。”
“铜钱呢?”
周师爷苦笑:“大人,永丰县已经有三年没发过俸禄了。不是朝廷不发,是银子运不进来。山匪太凶,商路断了三年了。”
沈砚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
三万两千人的编制,活着的不到一万。没有粮,没有钱,没有路,连当官的都三年没发工资。
前任县令是被百姓打死的。
他忽然想起前世考研时背过的一个数据:北宋交子崩溃前,成都府的米价从每斗三百文涨到了每斗三贯——十年,涨了十倍。
通货膨胀的本质,不是钱印多了,是信用没了。
而永丰县的问题,比通货膨胀更可怕——这里连钱都没有。
“周师爷,”沈砚睁开眼,“隔壁县的米价是多少?”
“一千二百文一斗。”
“我们县呢?”
“三钱。”
沈砚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三钱。”周师爷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大人,我们县有粮。附近几个县的粮商都把粮囤在我们县的仓库里——因为永丰县的仓储费最便宜,一石粮存一个月只要一文钱。”
“那为什么不卖?”
“卖不出去。”周师爷摊手,“永丰没有钱。百姓手里一文铜板都没有,拿什么买?”
沈砚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响了。
北齐通用的铜钱,在永丰县几乎不存在。不是因为没有铜矿,是因为没有流通——商路断了三年,钱进不来,也出不去。百姓退回到以物易物,粮食多得吃不完,但就是换不到钱。
而隔壁县的米价是一千二百文一斗——那是“有钱人”的价格。
永丰县的三钱一斗,是“没有钱”的价格。
“周师爷,”沈砚忽然站起来,“粮仓里还有多少粮食?”
“三千石陈粮。”
“全部封存,没有我的命令,一粒都不许动。”沈砚走到桌前,拿起笔,“从今天起,我不但要让永丰县有钱,我还要让它比京城还有钱。”
周师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沈砚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
他忽然觉得,这口棺材,可能暂时用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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