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论战打了一周,税粮券的流通量不但没降,反而涨了。
原因很简单——永丰县的百姓不傻。他们手里拿着税粮券,能在县衙粮铺买到平价粮,能在集市上换到布匹盐巴,能交税、能还债。这东西好不好用,他们自己知道。
京城里传的那些谣言,传不到永丰县的山沟沟里。
但沈砚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真正的风暴,还没来。
这天,周师爷拿了一本账本进来,脸色比平时更难看:“大人,有件事,下官一直没跟您说。”
“什么事?”
“朝廷今年的税银,该交了。”
沈砚接过账本,翻开一看——永丰县今年应缴税银三千两。三千两,对于永丰县来说,是个天文数字。整个县一年的财政收入加起来,还不到二百两。
“什么时候交?”
“下个月底。”
沈砚沉默了片刻。
“如果交不上呢?”
“按律,县令免职,押解进京问罪。”
沈砚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横梁。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周应根本不需要派人来杀他。只需要等。等朝廷的税银期限一到,永丰县交不出银子,他这个县令自然会被免职、问罪、流放——甚至杀头。
而他创造的一切,税粮券、信贷体系、经济改革,都会随着他的倒台而灰飞烟灭。
这就是权力的游戏。不是用刀,是用规则。
“周师爷,”沈砚放下账本,“三千两银子,我们交得起吗?”
周师爷苦笑:“大人,永丰县三年没收过税了。百姓手里没有银子,县衙的库房里也没有——别说三千两,三两都没有。”
“如果用税粮券交呢?”
“朝廷不收税粮券。朝廷只收银子。”
沈砚沉默了。
这是一个死局。税粮券只能在永丰县流通,朝廷不认。他要交税,必须要有银子。而银子,永丰县没有。
除非——他能让永丰县的银子“变”出来。
“周师爷,”沈砚忽然问,“永丰县什么东西最多?”
周师爷想了想:“粮食。我们县粮多,但卖不出去,因为没有商路。”
“如果商路通了呢?”
“那粮食就能卖出去,卖出去就有银子,有银子就能交税。”周师爷摇头,“但商路不是一天能通的。山匪在磨盘岭扎了三年,官府剿了三次,都没剿下来。”
沈砚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画了一道线——永丰县通往京城的路线图。磨盘岭在中间,是必经之路,也是山匪的老巢。
“剿匪要多少人?”他问。
“至少五百精兵。我们县只有六个衙役。”
“如果不用兵呢?”
周师爷一愣:“不用兵?那用什么?”
沈砚笑了。
“用钱。”
赵虎被叫进来的时候,正蹲在院子里磨刀。听说沈砚要“用钱剿匪”,刀差点没拿稳。
“大人,山匪不是粮商,给钱没用。他们拿了钱,转头就来抢你。”
“我知道。”沈砚把一张地图摊在桌上,“所以,不是给钱,是要让他们没钱。”
赵虎凑过来看地图。
沈砚指着磨盘岭:“山匪靠什么活着?抢。抢过往的商队、抢附近的村子。他们的收入来源有两个——商队和村民。”
“对。”
“如果我们能让商队不走磨盘岭,让村民不再被抢——山匪的收入就断了。”
赵虎皱眉:“商队不走磨盘岭,走哪?那是唯一的官道。”
“修路。”沈砚在地图上画了一条新线,“从永丰县东南方向绕过去,走青石沟,接上通往江州的官道。多走三十里,但避开了磨盘岭。”
“修路要钱——”
“山匪断粮了,就会内讧。”沈砚没理他,继续说,“他们不是铁板一块。磨盘岭有三股势力,大当家、二当家、三当家,面和心不和。只要钱不够分,就会打起来。”
赵虎看着地图,又看看沈砚,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这个年轻人不是在剿匪,他是在算账——算山匪的账。收入多少,支出多少,几个人分,够不够活。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
“大人,”赵虎的声音有点发飘,“您是不是在边关待过?”
“没有。”
“那您这些——跟谁学的?”
沈砚笑了笑,没回答。
他总不能说——“这些是经济学入门。”
窗外,太阳落下去了。
永丰县衙的书房里,灯又亮了起来。
沈砚坐在灯下,面前摆着两个难题:三千两税银,和磨盘岭的山匪。
一个是明面上的敌人,一个是暗地里的敌人。
但他心里清楚,真正的敌人,不在永丰县,也不在磨盘岭。
在京城。在户部。在那个用澄心堂纸写便条的人手里。
沈砚提起笔,在新的一页纸上写道:
“永丰钱庄筹建方案。”
写完之后,他停了一下,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
“兼论:如何用信贷体系代替税收体系。”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永丰县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麦田的声音。
但在这片安静底下,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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