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结束后，日子回归了正常——上课、背书、食堂、睡觉。但食堂这件事，在我们五一七寝室，从来就没有“正常”过。
问题的核心，是一道菜：锅包肉。
哈医大食堂的锅包肉，堪称一绝。不是因为它有多正宗，而是因为它限量。每天中午一锅，晚上一锅，卖完拉倒。想吃？得抢。
马俊才对锅包肉的执念，已经超越了“爱吃”的范畴，进入了一种类似信仰的境界。他曾经在卧谈会上发表过一段著名演讲：“锅包肉不是肉，是信仰。你信仰什么？你信仰马克思、信仰医学，我信仰锅包肉。怎么啦？不行吗？”
没人说他不行。但也没人理解他为什么能为了几片肉，每天中午十一点十分准时从教室消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杀向食堂。
“老二，你跑那么快干嘛？锅包肉又不会长腿跑了。”张卫国每次都这么说。
“它不会跑，但别人会跑。我跑不过别人，就吃不着。吃不着锅包肉，我下午上课没精神。没精神就听不进去，听不进去就考不好，考不好就挂科，挂科就退学，退学就——”他深吸一口气，“为了一块锅包肉，我差点把自己的人生说没了。”
那天中午，马俊才照例第一个冲进食堂。他挤到锅包肉窗口前，踮着脚尖往里看——锅里金灿灿的肉片还在冒着热气，他的眼睛也跟着冒光。
“阿姨，两份锅包肉！”
打菜大妈看了他一眼：“两份？你一个人吃两份？”
“我帮室友打的。我们寝室七个人。”
“那你打七份啊。”
“七份太多了，吃不完。两份我吃，剩下的他们自己打。”
这个逻辑，也只有马俊才能理直气壮地说出来。
他端着两盘锅包肉往餐桌走的时候，一个人拦住了他。
那人叫刘铁军，隔壁寝室的，一米八几的大个子，打篮球的，在我们专业以“能吃”著称。他站在马俊才面前，双手抱胸，下巴微抬，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说：“马俊才，那最后两份锅包肉我排了十分钟队，你一胳膊肘把我怼旁边去了。你是不是该让一份给我？”
马俊才抬头看着刘铁军——他比人家矮了快一个头，但气势上一点儿不输。“我先到的。先到先得，这是食堂法则。”
“你那是插队。”
“我没插队。我是跑得快。跑得快不是插队，是效率。”
刘铁军的脸沉了下来。“你让不让？”
“不让。”
周围吃饭的同学都看过来了。有人端着饭盒，筷子悬在半空中，忘了往嘴里送。有人小声嘀咕“要打起来了”，还有人掏出馒头准备看戏。
张卫国这时候赶到了。他在马俊才身后站定，双手叉腰，一米八几的大块头往那一杵，像一堵墙。“怎么了？欺负俺们寝室人呢？”
刘铁军看了看张卫国，又看了看马俊才，嘴角抽了抽。“你俩一伙的？”
“一个寝室的。”张卫国说，“你有意见？”
刘铁军咬了咬牙，忽然笑了。他伸出手指着马俊才手里的锅包肉，一字一顿地说：“行，你俩厉害。马俊才，你敢不敢跟我打个赌？”
“赌什么？”
“锅包肉。你赢了，这两份归你，我以后再也不跟你抢。你输了——”他顿了顿，“你把这两份让给我，然后在食堂门口学三声狗叫。”
周围一片哗然。学狗叫？这赌注够狠的。
马俊才的脸涨得通红。他不是那种能受激的人，越激越上头。“赌就赌！赌什么？”
“掰手腕。”刘铁军撸起袖子，露出一截粗壮的小臂，青筋像蚯蚓一样盘在上面，“三局两胜。”
张卫国凑到马俊才耳边小声说：“老二你别跟他比，他那胳膊比你大腿都粗。”
“那又怎样？”马俊才压低声音，“掰手腕不是光靠力气，还要靠技巧。我看过教程。”
“你看的什么教程？”
“电视上。大力士比赛。那些人掰手腕的时候，身体要跟着转，用腰力。”
张卫国用一种“你完了”的眼神看着他。“行，你上。”
餐桌被清出一块空地。刘铁军和马俊才面对面坐下，右手握在一起。林文斌当裁判，举着张卫国的一只臭袜子当令旗——没有别的旗子了。
“预备——开始！”
林文斌的袜子落下。
马俊才的脸瞬间变成了茄子色。刘铁军的手纹丝不动，像长在桌子上一样。马俊才咬着牙，身体往右倾，使出吃奶的劲儿往旁边掰。他的手在抖，胳膊在抖，全身都在抖。
刘铁军打了个哈欠。
不是装的，是真打哈欠。他打完哈欠，手上轻轻一用力——马俊才的手被压在了桌面上。第一局，刘铁军胜。
“老二，你行不行？”张卫国急了。
“行！”马俊才甩了甩手腕，“刚才我没热身。再来。”
第二局。这次马俊才学聪明了，一开始就用上了腰力——整个人往右侧拧，脸都快贴到桌面上了。刘铁军的胳膊被他掰歪了一点，但也仅此而已。
刘铁军皱了皱眉，加了一分力。马俊才的手又被压了下去。
二比零。刘铁军站起身，拍拍手，端起那两盘锅包肉就要走。
“慢着！”马俊才叫住了他。
刘铁军回头：“怎么？想赖账？”
马俊才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往食堂门口走去。
张卫国一把拉住他：“老二，你真去啊？学狗叫？”
“说话算话。”马俊才甩开他的手，“我马俊才这个人，别的毛病有，但说话算话。”
他走到食堂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
“汪。”
声音不大，但食堂里一百多号人都听到了。
“汪。”
第二声比第一声响亮了一些。
“汪！”
第三声，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喊完之后，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委屈，是不甘心。他转过身走回餐桌，路过刘铁军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锅包肉你拿走。下次，我会赢。”
刘铁军端着那两盘锅包肉，看着马俊才走回座位。他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把盘子放在了我们桌上。
“算了。你也别叫了。这肉你吃吧。”刘铁军挠了挠头，“我跟你开玩笑的，没想到你真叫了。你这人，挺刚的。”
马俊才抬起头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没让它们掉下来。“不用你可怜。输了就是输了。这肉你拿走，我叫了就是叫了。不用你还。”
刘铁军愣了好一会儿，最后端着盘子走了。
我们围着马俊才坐下来，谁都没说话。张卫国拍了拍他的肩膀，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李雪谦把自己的搪瓷缸推到马俊才面前，里面是热水。
马俊才端起缸子喝了一口。他这人就这样，输赢看得重，但更重的是说话算话。丢了面子，但没丢人。
后来，刘铁军成了我们的朋友。他说那天马俊才学狗叫的时候，他觉得这人能处。“一个人能当着几百号人学狗叫，这人的底线得有多低——不对，这人得多有原则。”
马俊才说：“你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绝对是夸你。”
从那以后，马俊才多了一个外号——“马狗”。但他不生气，谁叫他他都应。他说：“狗是人类最好的朋友。叫我马狗，说明你们把我当朋友。”
张卫国说：“不是。是因为你叫过。”
从那以后，我们五一七在食堂的锅包肉争夺战中，再也没有输过。不是因为抢得比别人快，是因为——刘铁军成了我们的盟友，他那双掰手腕的手，再也没跟马俊才抢过锅包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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