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骑出不到两百米,视野边缘,宾馆方向延伸出的声波背景里,悄然浮现出两道新的轨迹线。
它们并非直线,而是随着街道建筑曲折,不紧不慢地缀在后方约五十米,保持着稳定的距离和速度。
不是赵刚手下那种带着粗暴意图的追踪,更隐秘,更训练有素。
陆青川的心往下沉了沉。李国华的反应,比预想的更快,也更直接。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试图加速。
脚下蹬车的频率不变,甚至略微放慢了些,像是对身后的危险毫无察觉。
大脑却在高速运转,过滤着这座城市的声音地图。
前方路口左转,是新建的、笔直但人流车流较多的人民路;直行,则进入老城区,巷道纵横,地形复杂,很多路段没有路灯。
他选择了直行。
自行车驶入老城区范围,两侧的建筑迅速变得低矮、陈旧。
青砖墙,黑瓦顶,临街的木板门大多紧闭。
行人稀少,只有几个坐在门口摇蒲扇的老人,用浑浊的目光瞥一眼这个骑车路过的年轻人。
身后那两道轨迹线,依旧不远不近地跟着。
陆青川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这里勉强能容一辆板车通过,地面是坑洼不平的青石板,两侧堆着蜂窝煤、破旧家具和一些说不清用途的杂物。
光线昏暗下来。
就是这里。
他脚下猛蹬几下,自行车在凹凸的石板路上发出哐哐的急响,向前窜出十几米。
在巷子中段,一个堆放着破藤椅、缺腿木桌的拐角处,他猛地捏闸,同时身体向左侧倾斜,连人带车向那堆杂物倒去。
自行车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陆青川却在倒地的瞬间,右手撑地,一个迅捷的侧滚,闪身躲进了拐角旁一个内凹的老旧木门门洞的阴影里。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几乎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他背贴冰冷的砖墙,屏住呼吸,左手已经探入随身的挎包,握住了那支经过改装的、沉甸甸的强光手电。
右手则垂在身侧,指尖触到地面粗糙的砂石。
几乎就在他隐入阴影的同时,急促的脚步声从巷口方向传来,迅速逼近。
一个高大的身影冲过拐角,出现在陆青川的视野里。
来人穿着沾满油污的蓝色工装,短发,最醒目的是左脸颊上一道从眉骨斜划到嘴角的狰狞刀疤。
他手里攥着一根一尺多长的短棍,棍身裹着厚厚的布条,显然是为了消音和防滑。
疤脸汉子看到倒在地上的自行车,冲刺的势头猛地刹住,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警惕地环顾四周。
他的目光扫过破烂的杂物堆,扫过两侧紧闭的门窗,然后,定格在门洞的阴影处。
四目相对。
疤脸强瞳孔一缩,没有半句废话,低吼一声,脚下蹬地,挥棍就砸了过来!
动作狠辣直接,目标是陆青川的头部。
就在这一刹那,陆青川的世界“亮”了起来。
肾上腺素的飙升,让他的特殊感知力被激发到极致。
疤脸强手臂肌肉纤维收缩牵拉的细微震颤、右脚蹬踏地面传来的反作用力震动、乃至那根短棍撕裂空气时带起的微弱气流扰动……所有这些信息,不再是分散的杂波,而是在他高度集中的精神“视野”里,飞速交织、融合,构成了数道短暂、模糊但确实存在的动态预判轨迹线!
其中一道最粗、最亮的轨迹,精准地指向他头部左侧太阳穴的位置!
没有时间思考。
陆青川完全凭借这毫厘之间的预判,身体做出反应。
他猛地向右下方矮身,同时拧腰翻滚。
动作快得带起风声。
裹着布条的短棍擦着他耳畔的发梢,狠狠砸在门洞旁的砖墙上。
“砰!”一声沉闷的撞击,碎砖屑簌簌落下。
陆青川翻滚的势头未停,左手已从挎包里抽出了强光手电,拇指顺势推到最亮档位。
他单膝跪地稳住身形的瞬间,手电光柱如同实质的白色光矛,直射疤脸强的面门!
“啊!”强光刺目,疤脸强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痛呼,下意识闭眼扭头,挥出的棍子顿时失了准头,攻势一滞。
机会只有这一瞬。
陆青川右手在地上一抄,抓起一把墙角堆放的装修材料残留的石灰粉,看也不看,朝着疤脸强头脸的位置扬手洒出!
同时,左手握着手电筒,用尽全力,以筒身为锤,猛击对方持棍的右手腕骨!
“啪!”“呃啊!”
手电筒击中腕骨的脆响,和石灰粉迷眼的痛呼几乎同时响起。
疤脸强手腕吃痛,五指一松,短棍脱手掉在青石板上。
他眼睛被石灰粉蛰得泪流不止,剧痛之下,只能胡乱地挥舞双臂,拳头毫无章法地向前乱打。
陆青川早已贴地逼近。
趁着对方视线受阻、门户大开,他左手弃了手电,闪电般扣住疤脸强胡乱挥出的右臂手腕,顺势向后一拧一拉,身体同时前插,右脚绊住对方前冲的下盘,肩膀狠狠撞入其怀中。
标准的警用擒拿,借力打力。
疤脸强下盘被绊,上身又遭冲撞,顿时失去平衡,一百六七十斤的壮硕身躯像截木头般,被陆青川干净利落地摔砸在地,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陆青川没有丝毫停顿,单膝顶住其后背,反剪其双手,动作迅捷狠辣。
就在压制住对方的瞬间,陆青川的目光落在疤脸强因摔倒而敞开的工装外套前襟内侧。
那里,别着一枚金属物件。
他右手依旧死死扣着对方手腕,左手迅速探出,指尖抠住那金属物件的边缘,用力一扯!
“嘶啦——”布料撕裂声中,一枚老旧的铜质徽章被硬生生扯了下来。
疤脸强被摔得七荤八素,眼睛又痛又痒,挣扎着想要爬起,嘴里含糊地咒骂着。
陆青川松开他,迅速后撤两步,拉开距离。
疤脸强摇摇晃晃站起来,抹了把脸上混合着石灰粉和泪水的污迹,视线模糊,知道今天讨不了好,踉踉跄跄地转身,朝着巷子另一头逃去,很快消失在拐角。
陆青川没有追。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
刚才那一连串电光石火般的动作,耗力巨大,更关键的是,过度使用那种特殊感知力,后遗症来了。
头部传来一阵阵针扎般的刺痛,视线边缘开始出现细碎的雪花点,耳边也响起若有若无的尖锐鸣响。
他靠着墙壁,闭眼缓了几秒,才压下那阵眩晕。
摊开一直紧握的左手。
掌心里,躺着那枚抢下来的徽章。
铜质,表面氧化发暗,但图案依旧清晰:中央是一颗凸起的五角星,周围环绕着饱满的麦穗,麦穗下方,是两个规整的美术字——“红星”。
陆青川的呼吸,在看清这图案的瞬间,停滞了一拍。
尘封的记忆碎片,被这冰冷的金属图案狠狠刺穿,翻涌上来。
灰扑扑的围墙,爬满青苔的台阶,食堂里永远飘着的稀粥气味,还有孩子们胸前别的、一模一样的徽章……那是他童年所在的,“红星福利院”的标志。
那家福利院,早在十几年前,就因为设施老旧、经费不足而关闭了,人员早已流散。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受雇于人的打手,身上为什么会别着这种早已湮灭在时间里的旧物?
是巧合?还是……
头部的刺痛再次袭来,比刚才更猛烈。
陆青川猛地攥紧了那枚徽章,尖锐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他抬起头,望向巷子尽头昏黄的天空,眼神一点点冷硬下来。
他不再停留,转身回到自行车旁,扶起车子,检查了一下。
车把有些歪,还能骑。
他跨上车,用力蹬动脚踏。
车轮再次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沙沙的声响,只是比来时沉重了些。
他没有返回事务所,也没有去任何熟悉的地方,而是调转方向,朝着城市另一头,记忆中那片早已面目全非的老城区骑去。
他必须立刻去找一个人。
当年的红星福利院院长,陈婉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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