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川记得她住在城西一片老旧的家属区。
他蹬着车,头痛一阵阵袭来,视野里的雪花点时隐时现。
他不得不几次停下,靠在墙边闭眼缓神。
街灯亮起时,他终于找到了那栋红砖筒子楼。
楼道里堆着杂物,光线昏暗。他爬上四楼,敲响了靠左的那扇门。
门开了,一股淡淡的药味飘出来。
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背脊微驼的老太太,戴着一副老花镜,眯着眼看他。
“你找谁?”
陆青川举起手里的徽章,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摆摆手,掏出纸笔。
老院长接过徽章,凑到楼道昏黄的灯泡下仔细看了几眼,又抬头打量陆青川的脸。
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丝恍然。
“你是……小川?陆青川?”
陆青川点点头,在纸上写:陈院长,是我。
老院长把他让进屋。
屋里陈设简朴,但收拾得干净。
她颤巍巍地倒了杯水给他,自己坐下,又拿起那枚徽章看了看。
“错不了,”她声音有些沙哑,“这是咱们‘红星’的纪念章,当年奖给表现好的孩子,统共没发出去多少。”
陆青川写下:您记得八十年代初,院里有个叫周默的孩子吗?
比我小几岁。
老院长眯起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像是在翻找遥远的记忆。
半晌,她叹了口气。
“记得。那一批孩子里,就数他和你最要好。形影不离的。”
她起身,走到一个老式五斗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相册。
封面是暗红色的绒布,边角已经磨白。
她回到椅子上,戴上老花镜,枯瘦的手指一页页翻过去。
终于停在其中一页上。
那是一张集体照。
背景是福利院斑驳的灰墙和那扇铁门。
一群高矮不一的孩子站成几排。
老院长的手指点在前排两个男孩身上。
左边那个瘦高,抿着嘴,眼神已经有些冷峻——那是少年陆青川。
右边那个比他矮半个头,更瘦,颧骨有些突出,但一双眼睛直直盯着镜头,里面有种执拗的光。
“看,这就是小默。”老院长的声音很轻。
陆青川的目光钉在那张稚嫩却执拗的脸上。
记忆的闸门被撬开一道缝。
“他后来被领走了。”老院长继续说,“是省城来的一对夫妇,看着体面。可这孩子……走的时候不情愿。偷偷哭,还跑回来过一次。”她顿了顿,“院里那阵子丢了些小东西,几块橡皮,半截铅笔,还有……几枚这种徽章。后来在他留下的旧衣服口袋里,找到了一枚。其他几枚,怕是被他带走了。他说要做个纪念。”
领养家庭信息呢?陆青川写下。
老院长摇头:“登记表上写得简单。男的姓王,在省城某个机关单位工作,具体哪个单位没写清楚。地址也只有省城某某区,再细的没有。那时候,手续不像现在这么规范。”
陆青川看着照片上两个挨在一起的少年。
周默。
这个名字,连同那双执拗的眼睛,从记忆的深水里浮上来,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他谢过老院长,收好徽章,将那张照片小心地揣进内袋。
走出筒子楼时,夜风很凉,他缩了缩脖子。
头部的刺痛没有缓解,反而因为情绪的波动,牵扯得更厉害了。
与此同时,市局法医中心。
沈清辞摘下手套,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解剖室里福尔马林的气味挥之不去。
她走到窗边,想透口气。
窗玻璃上,映出她疲惫的脸色。
口袋里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窣声。
不是传呼机。
她心头一紧,左右看了看,走廊空无一人。
她迅速退到更衣室,反锁上门,才从白大褂内侧口袋掏出那个小纸团。
是小吴的字迹,匆忙潦草:“赵今早因‘工作疏忽’被口头批评。但李亲自打电话到局里,强调‘保护干警积极性’。小心。”
沈清辞捏着纸条,指尖发凉。
李国华亲自下场了。
这不是保护,这是定调,是更高层面在为赵刚撑腰,也是对任何试图深挖之人的警告。
她烧掉纸条,灰烬冲进水池。
午休时分,她换了便装,匆匆赶往陆青川的“青川事务调查所”。
事务所门关着。
她上前,手指在门锁附近仔细摸索了一圈。
锁舌上方,有一道极细微的新鲜划痕。
很浅,像是用薄铁片试探着撬过,但没成功。
不是专业手法,更像是恐吓或警告。
陆青川不在。
沈清辞在事务所对面的小吃摊要了碗馄饨,慢慢吃着,眼睛盯着那扇门。
下午的光线渐渐倾斜,染上昏黄。
她等了三个多小时。
直到傍晚,街灯亮起,她才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推着自行车,从街角慢慢走过来。
陆青川的脸色在路灯下白得吓人,嘴唇没什么血色,脚步有些虚浮,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沈清辞立刻起身迎上去。
“你怎么样?”
陆青川看到是她,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他摇摇头,掏出钥匙开门。
手有些抖,钥匙插了几次才对准锁孔。
门开了,屋里一片昏暗。
他没开灯,径直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双手撑住额头。
沈清辞跟进来,反手关上门,拉亮了桌上那盏旧台灯。
昏黄的光晕染开,照亮他额角细密的冷汗。
“受伤了?”她问,声音压低。
陆青川抬起脸,在纸上写:没有外伤。头痛。
“我看看。”沈清辞以法医的专业口吻说,伸手轻轻触碰他的太阳穴和后颈。
陆青川身体僵了一下,但没躲。
“瞳孔对光反射有点迟钝。颈后肌肉紧张得像石头。”她收回手,“过度用脑,精神紧张,加上可能的外界刺激,导致了神经性头痛。你今天干了什么?”
陆青川沉默片刻,开始写。
他写得很慢,字迹因为手抖而有些歪斜。
从市宾馆试探李国华,听到烟灰缸里的声纹碎片,到骑车被跟踪,巷子里的搏斗,扯下的徽章,找到老院长,看到照片。
沈清辞安静地看着,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她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两片白色药片,又拧开自己的水壶。
“止痛药,法医常备的,效果强一些。吃了会好点。”
陆青川接过来,就着水吞下。
“小吴传消息出来了。”沈清辞把纸条内容告诉他,“李国华在保赵刚。你今天这一下,捅到马蜂窝了。”
陆青川写下:徽章。周默。
沈清辞看着那两个字,又看看他揣着照片的口袋。
“袭击你的人带着这个,只有几种可能。一,纯粹的巧合,他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战利品,或者自己就是从那个福利院出来的。二,他知道你的过去。李国华或者赵刚查到了你和周默的关系,故意用这个来恐吓你,扰乱你的心神。三……”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陆青川的眼睛。
“三,周默本人,或者与他相关的人,已经卷进了这件事。徽章是一种信号,或者挑衅。”
陆青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止痛药开始起效,头部的锐痛渐渐钝化,变成一种沉闷的胀感。
思维却像沉入水底的冰块,冷硬而清晰。
账本。
李国华的威胁。
赵刚的陷害。
巷子里专业的跟踪和袭击。
疤脸强。
红星福利院的徽章。
失踪的义弟周默。
这些散落的点,在他脑海里漂浮,碰撞,试图连接成线。
袭击指令来自李国华或赵刚?
他们查到了周默?
用徽章施加心理压力?
还是说,周默本身,就是他们手中的一把刀?
或者,周默也在找他们?
逻辑迫使他沿着最危险的那条线去想。
他睁开眼,眼神里最后一点疲惫被冰冷的决断取代。
他拿起笔,在纸上用力写下一行字,推到沈清辞面前。
沈清辞低头看去。
纸上写的是:疤脸强,必须找到。周默,必须查清。
“青川,”沈清辞的声音很沉,“李国华已经盯上你了。赵刚像疯狗一样。你现在动,太危险。至少等头痛好些,我们再从长计议……”
陆青川摇摇头。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挂着的旧挎包。
他打开包,检查里面的东西:强光手电,一卷细绳,一把多功能小刀,还有那本硬壳笔记本。
他把包挎到肩上,又拿起桌上的手电筒,试了试开关。光柱明亮。
然后他转向沈清辞,抬起手。
他的手语打得很慢,但异常清晰。
“我没时间了。”
沈清辞看着他苍白的脸,和那双沉静却执拗的眼睛。
她知道拦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你要去哪里?”
陆青川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看向外面沉沉的夜色。
街道空旷,只有路灯投下寂寥的光圈。
但他知道,那些眼睛还在。在阴影里,在看似寻常的角落里。
他放下窗帘,转过身。
“带路。”他对沈清辞比划了最后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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