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浓，沈清辞跟在陆青川身后，走出了事务所。
他没有锁门，只是虚掩着。
巷子里的风带着凉意，吹得他外套下摆微微晃动。
次日上午九点，市宾馆。
陆青川坐在大堂公共休息区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昨天的报纸。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夹克，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办事员。
沈清辞没有进来，她在街对面的一家茶馆里等着，透过玻璃窗留意着宾馆门口的动静。
陆青川的目光越过报纸边缘，观察着宾馆大堂。
工作人员在忙碌，偶尔有穿着中山装或西装的人进出。
他的特殊能力让他能“看见”大厅里各种声音交织成的背景波纹——脚步声、交谈声、远处车辆的引擎声。
他在捕捉其中属于特定目标的频率。
十点差五分，他估算的时间到了。
李国华的外宾会面应该结束，有大约二十分钟的单独休息时间。
陆青川放下报纸，起身走到大堂角落的公共电话旁。
他投进硬币，拨通了李国华房间的内线。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一个平稳的男声：“喂？”
陆青川对着话筒，用清晰但不算快的语速说：“李领导，红星福利院的徽章，您认得吗？”
他没有等待回答，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筒归位的咔哒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走回休息区，重新坐下，拿起报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大约过了四分钟，电梯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出电梯，目光锐利地扫过大堂，很快锁定了陆青川。
那是李国华的秘书，姓王。
王秘书走到陆青川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陆同志，李领导请你上去一趟。”
陆青川放下报纸，站起身，跟着王秘书走向电梯。
电梯上升的过程中，王秘书一言不发，只是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
房间在四楼。
王秘书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李国华低沉的声音：“进来。”
王秘书推开门，让陆青川进去，自己则留在门外，轻轻带上了门。
这是一间宽敞的休息室，铺着深红色地毯。
李国华没有坐在沙发上，而是背对着门，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宾馆庭院里的树木。
他穿着熨帖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身形挺拔。
“你胆子不小。”李国华没有转身，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陆青川没有回应，他走到房间中央的茶几旁，从夹克内袋里掏出那枚“红星”徽章，轻轻放在光洁的玻璃茶几面上。
铜质徽章与玻璃接触，发出轻微的“叮”声。
李国华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色在窗外天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灰暗，眼神阴沉得可怕。
他走到茶几对面，低头看了一眼那枚徽章。
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一枚破烂徽章，能说明什么？”李国华抬起眼，目光如刀，刮在陆青川脸上，“陆青川，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青川抬起手，开始打手势。
他的动作稳定，幅度不大，但每个手势都清晰有力。
“袭击我的人身上掉下的。”
他停顿一下，目光紧紧锁住李国华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巧合的是，我失散多年的弟弟，当年也拿过同样的徽章。”
李国华的面部肌肉，在听到“弟弟”两个字时，出现了瞬间的僵硬。
极其短暂，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刚起就被吞没。
但他没有移开视线。
陆青川打出了最后一个名字的手势。
“他叫陈默。”
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窗外隐约传来汽车喇叭声，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李国华脸上的阴沉忽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平静。
他甚至扯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
“胡言乱语！”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和压人的怒意，“看来你是铁了心要搅浑水。我提醒你，有些人你惹不起，有些事你也担不起。”
他向前走了一步，逼近陆青川，居高临下。
“你是个聪明人，陆青川。别做傻事。你那点本事，你那条命，在这潭水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为了一个不知所谓的旧名字，一个早已烂在泥里的过去，搭上你自己，值吗？”
威胁之意，赤裸得毫无遮掩。
比上一次在办公室里，更加直接，更加锋利。
陆青川没有后退，也没有任何表示。
他只是看着李国华，看着那张保养得宜、此刻却透着一股狠戾的脸。
他点了点头，不是同意，只是表示听见了。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房门。
“站住。”李国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青川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他停下，但没有回头。
“徽章，拿走。”李国华说，“别再让我看见这种东西。也别再来试探我。这是最后一次。”
陆青川松开手，走回茶几，拿起那枚徽章，攥在手心。
金属边缘硌着皮肤。
他再次转身离开，这次李国华没有再阻拦。
走出宾馆大门，阳光有些刺眼。
陆青川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
他走向街对面，沈清辞已经从茶馆里出来，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等他。
“怎么样？”她问，声音压得很低。
陆青川摇摇头，没有打手势，只是继续往前走。
沈清辞跟在他身边，不再追问。
她看到他紧抿的嘴唇和下颌绷紧的线条，知道情况恐怕比预想的更糟。
走到停放自行车的地方，陆青川掏出钥匙开锁。
就在这时，他若有所觉，抬头望向街角。
一辆偏三轮摩托车停在那里，跨斗上坐着一个人，正是赵刚。
他没有穿警服，只穿着一件旧皮夹克，胳膊搭在跨斗边缘，指间夹着一根烟，烟头亮着一点暗红。
赵刚的目光穿过十几米的距离，直直落在陆青川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了往常那种嚣张的敌意和挑衅，反而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复杂。
陆青川捕捉到了那平静之下的一丝异样，那像是审视，又像是在看一个已经踩在悬崖边却不自知的人，隐约竟有一丝近乎怜悯的情绪。
两人隔着街道对视了几秒。
赵刚吸了最后一口烟，将烟蒂扔在地上，用靴底碾灭。
然后他发动了摩托车，引擎发出突突的吼叫，调转车头，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
“他一直跟着你？”沈清辞皱眉。
陆青川没有回答，只是骑上车。
沈清辞坐在后座。
自行车驶离宾馆区域，汇入街道的车流。
返回事务所的路上，陆青川骑得很慢。
他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李国华的话，赵刚那个复杂的眼神，像两块石头压在心头。
他强迫自己冷静，梳理信息。
李国华认得徽章，反应激烈。
他提到“陈默”时，李国华有反应。
李国华要他罢手，威胁升级。
赵刚在监视，但眼神不对。
线索似乎指向陈默，但指向的方式让人不安。
事务所的门还是虚掩着，和离开时一样。
陆青川推开门，沈清辞跟在后面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一切看起来似乎井然有序。
但陆青川的脚步在门口顿住了。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房间。
书架上的书，顺序有极其细微的变动。
他记得《刑事案例汇编》第三卷应该紧挨着第二卷，现在中间却空了一线。
抽屉把手的角度，和他习惯性的微小倾斜度有差异。
桌上那叠稿纸，最上面一张的边角，有被轻微抚平的痕迹，而他从来都是随手一放，任由边角自然卷起。
有人进来过。
而且不是粗暴的搜查，是仔细的、尽量不留下明显痕迹的翻找。
没有丢失财物。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书桌正中央。
那里，赫然放着一枚“红星”徽章。
和他手里这枚一模一样，铜质，氧化发暗，五角星，麦穗，红星二字。
徽章下面，压着一张纸。
陆青川走过去，拿起那枚徽章。冰凉的触感。他看向下面那张纸。
是从普通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有毛茬。
纸上写着三个字，是用左手写的，笔画歪斜，带着一种刻意伪装却又熟悉的稚拙感。
“哥，回头。”
空气瞬间凝固。
办公室里旧台灯的电线垂着，窗外有孩子跑过的嬉笑声，远处工厂的汽笛闷闷地响了一声。
沈清辞也看到了桌上的东西，她倒抽一口凉气，猛地看向陆青川。
陆青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低着头，看着那张纸条，看着那三个字。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握着徽章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凸出发白。
那不是警告。
那是身份的直接揭露。
是陈默。
他回来了。
他就在这里。
就在他身边。
甚至可能……就是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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