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或许正连接着十五年前的火,与现在的血。
沈清辞的效率很高。
两天后,一个雨夜,她撑着伞再次出现在法医中心后巷的阴影里。
她递给陆青川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两份用钢笔誊写清晰的资料。
第一份是背景调查:张爱国,现年四十八岁,十五年前系城南分局治安科下属片区民警,负责包括阳光福利院在内的辖区。
火灾发生后,因其“第一时间发现火情并积极参与后续处置”,获得嘉奖,并引起当时已调任分局治安科副科长的李国华注意。
此后张爱国仕途平稳,五年前调任城西派出所任副所长。
档案显示,他与李国华并无直接亲属或密切同学关系,但近五年内,至少有三次被目击与李国华在非公务场合同席用餐,间隔不固定,交谈内容不明。
第二份是技术分析:沈清辞设法调取了火灾事故档案的原始卷宗,并与复印件逐页比对。
原件中,报告陈默失踪情况的那一页,左侧装订孔附近,有极其细微、非专业工具造成的刮擦痕迹。
纸张纤维在显微镜下呈现断裂和轻微翻卷,像是有人曾试图用刀片或指甲挑开装订线或直接撕下此页,但中途停止了。
页码连续,内容无缺失,但那页纸明显比前后页松弛。
陆青川就着事务所昏暗的灯光看完,将资料放在桌上。
他走到木板前,拿起炭笔。
他在“张爱国”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右上方另一个名字:“李国华”。
笔迹很重。
然后他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照片,一张是“红星巷灭门案”的现场勘查照,另一张是小吴冒险弄来的“城南三爷遇袭案”的初步现场照。
他并排钉在木板上。
沈清辞和恰好赶来送新口信的小吴站在一旁。
陆青川指了指照片,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然后摆手,示意不是用听的。
他从抽屉拿出一本空白稿纸和一支铅笔,坐下,开始快速绘制。
笔尖在纸上划出起伏的线条,纵横的坐标,构成两幅粗略但特征鲜明的波形图。
他画得很专注。沈清辞和小吴屏息看着。
第一幅图代表红星巷案,线条起伏剧烈,杂乱,高峰处尤其陡峭,但峰谷间点缀着大量细碎、无序的毛刺。
第二幅图代表城南案,线条同样有陡峭高峰,但高峰周围的背景线条异常平滑,规律,那些代表人体挣扎、衣物摩擦、呼吸紊乱的细碎毛刺几乎看不到。
陆青川停下笔,用铅笔尖点了点第二幅图中一个代表击打动作的陡峭峰值,然后在旁边写下两个字:“太净”。
他又指向第一幅图对应的位置,那里高峰周围有更多细密波动,写下:“有杂音”。
小吴凑近看,眉头紧锁:“陆哥,你是说,城南那个,打人的……太冷静了?不像真人?”
陆青川点头,又写下:“模仿。像机器。”
沈清辞抱着胳膊,目光在两幅图和两张照片间移动。
“刻意复制红星案的手法,但忽略了暴力实施时,人无法完全控制的生理反应产生的声音细节。他想让人联想到旧案,但用力过猛。”
小吴吸了口凉气:“赵队那边已经按并案处理了,排查重点全在‘三爷’的社会关系和报复可能上。如果这是有人故意引开视线……”
“那真正的凶手,或者知道旧案真相的人,就能获得时间和空间。”沈清辞接话,声音冷静。
陆青川打手势:“必须分开。证明无关。”
“怎么证明?”小吴问,“声纹这东西,没法拿给赵队看。”
陆青川看向沈清辞。
沈清辞沉吟片刻:“从传统痕迹和法医角度入手。袭击部位、力度、凶器可能不同。我可以申请重新复核两案损伤细节,出具对比报告。但这需要时间,而且需要赵队或上面同意重新审视已被‘模仿’定性的城南案。”
“时间可能不够。”陆青川打完手势,站起身。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
然后他转身,对两人比划:“我去找张爱国。”
“现在?”小吴惊问。
陆青川点头。
“太危险了,如果他真是……”
陆青川摆手,比划:“不危险。他怕。我要看他怕什么。”
沈清辞沉默了几秒:“我跟你保持距离。万一有事,接应。”
雨下了整夜。
第二天傍晚,雨停了,地面湿漉漉的,映着灰色天空最后的光。
陆青川知道张爱国下班回家的路线。
他在一条相对僻静、两边是旧围墙的巷子里等着,推着自行车,像是偶然路过。
张爱国穿着便服,腋下夹着公文包,低着头匆匆走来,皮鞋踩在湿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陆青川推车迎面走去,在即将交错时,他停下,开口:“张所长。”
张爱国猛地抬头,看到是个陌生面孔,眼神里闪过警惕:“你是?”
陆青川没回答,而是比划起来,手势缓慢清晰:“我有个朋友,以前在阳光福利院。他想打听点旧事。”
“阳光福利院”五个字像针一样刺进张爱国耳朵里。
他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神慌乱地扫视四周,声音陡然拔高:“什么福利院?我不知道!你谁啊你?打听这些陈年旧事想干什么?”
陆青川静静看着他,没再比划。
张爱国像是被他的沉默激怒了,又像是要掩盖什么,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却更显凶狠:“我警告你,不该问的别问!有些事情早就定论了,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小心惹火上身!”
他说完,几乎是撞开陆青川的肩膀,快步往前冲去,公文包在身侧甩动。
在那一撞的瞬间,陆青川闭了一下眼。
视觉捕捉到画面。
衣袖布料摩擦的震动波纹,急促、紊乱、高频。
更深处,张爱国胸腔里,心脏剧烈搏动产生的低频震荡波,透过湿冷的空气和衣物传递过来,虽然微弱,但在陆青川的“视野”里,像一团混乱颤抖的阴影。
不是面对普通询问者应有的紧张。
是恐慌。
像看见了鬼。
陆青川看着张爱国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巷子拐角,才重新扶好自行车。
回到事务所,已是深夜。
他浑身带着潮气,疲惫地坐进椅子,手指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沈清辞给他泡的浓茶已经凉了。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
茶水的热气早已消散,但此刻,毫无征兆地,另一股更温热、更厚重的气息,混杂着药酒辛辣的味道,穿透多年的时光,将他包裹。
记忆里的夜晚,也是这样潮湿。
训练馆里,少年陆青川因为一个擒拿动作反复练不好,摔得肩膀青紫。
恩师陈建国蹲在他身边,用粗糙的手掌蘸着药酒,用力揉搓他淤血的部位。
药酒很辣,皮肤火辣辣地疼。
那时他还听得见。
恩师的声音低沉,带着训练后的沙哑,一字一句,砸在他耳边:“青川,疼,就记住。当警察,光能打不行。眼睛,要毒,看得到血迹底下藏着什么。耳朵,要灵,听得到哭声里面含着什么冤。但这里,”陈建国用沾着药酒的手指,重重点了点自己左胸口,“要装得下法律。法律的路,长,有时候黑,看不见头。但不能偏。一步偏了,就回不了头。”
少年陆青川咬着牙点头,汗水混着泪水流进嘴里,又咸又涩。
陈建国继续揉着,力道没减:“你对犯罪分子狠,更要对自己狠。守住那条线。线里面,是公道。线外面,是深渊。”
那声音,沉稳,有力,不容置疑。
此刻,回忆里的声音却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恩师的面容也模糊在昏黄的灯光和氤氲的记忆水汽之后。
坚守法律的恩师,与火灾档案上刻意含糊的记录,与李国华提拔的张爱国,与扑朔迷离的旧案,交织成一片浓重的迷雾。
那条线,究竟在哪里?
陆青川放下茶杯,杯底碰在木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沈清辞一直安静地坐在对面,这时才开口,声音很轻:“茶凉了。”
陆青川摇摇头,比划:“不渴。”
他站起来,走到木板前,盯着张爱国和李国华之间那道重重的箭头。
手指在木板边缘无意识地敲击着。
窗外,雨又下了起来,沙沙地响。
这时,后窗传来极其轻微、但节奏明确的敲击声。
不是两长一短。
是三下短促的停顿,再一下长音。
阿飞的紧急信号。
陆青川和沈清辞同时看向窗户。陆青川快步走过去,拉开一条缝。
阿飞湿漉漉的脑袋挤在缝隙边,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他喘着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和寒意:“陆哥!有路子了!三爷手底下一个小的,吓破胆了,说……”
沈清辞迅速看了一眼陆青川,打断阿飞,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进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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