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飞侧身挤进门缝,带进来一股潮湿的夜风和雨水的气味。
他反手轻轻把门推上,背靠着门板,胸膛还在起伏,眼睛盯着陆青川,又看了看沈清辞。
沈清辞示意他坐下说话。
阿飞没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语速很快:“陆哥,三爷手底下有个叫‘瘌痢头’的,胆子最小。三爷出事后他吓得躲回乡下去了,我今天刚把他堵在回来的船上。他吐了口实的。”
陆青川打了个手势,让他继续。
“三爷出事前三天,在‘黑鱼’酒馆喝多了,跟他吹牛。”阿飞压低声音,“说他手里捏了个‘老东西’,能让‘某些大人物’睡不着觉。是从一个‘想不开的疯婆娘’手里收来的,跟十几年前一桩‘没烧干净的旧事’有关。”
事务所里光线昏暗,只有书桌上一盏台灯亮着。
陆青川和沈清辞的影子被拉长,投在墙壁上。
空气里只剩下阿飞压低的嗓音和窗外的雨声。
“他还说,准备用这个‘老东西’,找李国华‘换点养老钱’。”阿飞说完,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瘌痢头’说,三爷当时晃着手指头,说李国华不敢不给。”
沈清辞问:“‘疯婆娘’具体指谁?他提过名字或者特征吗?”
阿飞摇头:“没有。‘瘌痢头’就记得这么多,他说三爷说完就趴桌上打鼾了,第二天好像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啥。”
陆青川走到木板前,拿起炭笔。
他在“三爷遇袭案”下面写下:“赃物(证据)→ 勒索李国华”。
笔尖一顿,又在“疯婆娘”三个字旁边打了个问号,然后拉出一条线,指向“福利院火灾”。
沈清辞看着他的动作,思路清晰起来:“如果‘疯婆娘’是火灾的知情者,甚至是参与者,她手里可能有能证明火灾并非意外的证据。三爷从她手里弄到了这个证据,想敲诈李国华。而李国华,当年是负责那片治安的副科长,火灾报告他经手过。”
陆青川点头,又写下:“陈默袭击三爷目的?”他在“目的”后面画了两个并列的箭头,一个指向“灭口”,另一个指向“抢夺证据(老东西)”。
“如果陈默也是火灾受害者,并且知道三爷手里有能揭开火灾真相的东西……”沈清辞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陆青川的手指在“抢夺证据”的箭头上点了点。
他的眼神沉静,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
阿飞看看两人,小声说:“陆哥,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陆青川从抽屉里又拿出几张外汇券递过去。
阿飞摆摆手,没接:“这次算了。陆哥,这事听着邪乎,你小心。”他说完,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拉开门,闪进外面的雨幕里。
门重新关上。
沈清辞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扁平铁盒,放在书桌上。
铁盒边缘有烧熔的痕迹,变形严重。
“我找到了火灾案封存的物证箱。”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东西很少,大部分是烧毁的杂物和无法辨认的个人物品。这个铁盒压在最底下,当时记录上写的是‘厨房杂物,已烧毁’。”
她戴上随身携带的薄手套,小心地打开铁盒。
里面是一些焦黑的、无法辨认的碎片。
她没有碰那些碎片,而是将铁盒微微倾斜,手指沿着盒底内侧摸索。
“我检查时,觉得盒底厚度不均匀。”她说着,指甲在靠近边缘的一处轻轻抠挖。
那里有一条极细微的缝隙,被烟灰和熔化的金属毛刺掩盖。
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把小巧的镊子和一柄薄刃手术刀。
用刀尖沿着缝隙小心地撬动。
轻微的“咔”一声,盒底有一小块竟然松动了。
她用镊子夹住,慢慢提起。
一个扁平的、被蜡封得严严实实的小油纸包,嵌在铁盒底部的夹层里。
沈清辞将油纸包放在桌上,用手术刀小心地刮开蜡封。
纸包已经脆化,边缘碎裂。
里面是卷成一小卷的、烧焦了大半的胶片底片。
“我想办法快速冲洗了能抢救的部分。”她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几张照片,大小不一,影像模糊,布满划痕和烧灼的痕迹。
她将其中一张推到台灯下。
照片显示的是福利院后厨的夜间景象。
灶台,水缸,堆放的柴禾,画面大部分漆黑,只有角落有些许光亮。
在那个角落,柴堆旁,有一个模糊的身影。
穿着老式警用雨衣,雨衣的轮廓在胶片上留下粗糙的颗粒感。
那人正躬着身,手里拿着一个玻璃瓶一样的东西,瓶口倾斜,似乎有液体正泼向柴堆。
面容完全无法辨认。但那身形,那姿态。
陆青川俯下身,脸几乎贴到照片上。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视觉捕捉着胶片乳剂层下极其微弱的、几乎要消散的化学残留波动。
那是光线、火焰、以及多年前那个夜晚的空气,凝固在银盐颗粒里的最后痕迹。
他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种刻意的、指向性的动作轨迹。
“时间戳。”沈清辞指着照片右下角一行几乎被烧掉的数字印记,那是相机自动记录的时间,有些数字残缺,但日期和钟点清晰可辨:“12月7日,凌晨2:47。”
正是火灾被报告发现前约一个半小时。
沈清辞又推过来另一张更模糊的照片。
那是同一个身影的侧面,虽然模糊,但肩颈的线条,微微前倾的头部姿势……
“我对比了局里能查到的,张爱国十五年前的证件照存档轮廓。”沈清辞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有相似度。但无法作为直接证据。照片太模糊,雨衣也遮盖了大部分特征。”
陆青川拿起照片,指尖在粗糙的相纸上轻轻摩挲。
不是直接证据。
但指向性强烈得令人窒息。
如果这张照片出现在警方内部,张爱国和提拔他的李国华,立刻会成为重大怀疑对象。
一场重新调查不可避免。
沈清辞看着他,知道他在想什么。
“小吴刚冒险传了话。”她说,“赵队顶不住上面‘尽快定性’的压力,并案侦查报告已经基本拟好,只等签字。重点会转向全市有暴力前科人员的排查。一旦并案消息公布,所有侦查资源都会集中到那条线上。”
旧案的线索,会彻底沉入水底。
陆青川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恩师陈建国的脸,严肃的,关切的,带着药酒气味的温暖手掌。
浮现出福利院门口那张合影,恩师搂着他和陈默,笑容温和。
照片上的欢笑声,在记忆的视觉画面里,是一圈圈温暖扩散的、橙黄色的涟漪。
但现实只有冰冷的寂静。
寂静里藏着纵火的阴影,敲诈的贪婪,血腥的复仇,以及法律那条模糊而沉重的边界。
交出照片,恩师当年作为分局领导,失察之责难免,甚至可能被卷入更深的漩涡。
不交,真相永埋,陈默会越走越远,直到彻底毁灭。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没有规律,只是敲击。
就在这时,事务所的门缝底下,悄无声息地滑进来一张纸条。
不是阿飞那种匆忙塞进来的样子。
纸条很平整,像是早就放在门外,算准了时间推入。
陆青川和沈清辞同时察觉。
沈清辞立刻走到门边,侧耳倾听,外面只有雨声。
她轻轻拉开门,走廊空无一人,只有潮湿的夜风灌入。
她迅速关好门,落锁。
陆青川已经捡起了纸条。
普通的白纸,裁得整齐。
上面是熟悉的左手字迹,刚劲,微微向右倾斜,带着一种独特的滞涩感。
“哥,游戏才刚开始。”
陆青川的手指捏紧了纸条边缘。
“铁盒里的东西,我留了一半。”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看向沈清辞。
沈清辞也看着他,眼神凝重。
陈默知道铁盒,知道底片。
他不仅袭击了三爷,他还去了档案库?
或者,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底片的存在?
“想知道老师傅的秘密吗?”
陆青川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自己来找我。”
“旧地,老时间。”
纸条背面,用简陋的线条画着一个路线图,指向市郊那片早已废弃的钢铁联合厂。
还有一个钟表图案,指针稳稳地停在午夜十二点整。
这不是试探,不是挑衅。
这是正式的邀约。
一对一的,无法回避的邀约。
陈默手里不仅有另一半底片,还有“老师傅的秘密”。
恩师陈建国到底隐藏了什么?
火灾?
灭门案?
还是更早的、他们都不知道的往事?
陆青川拿起纸条,凑近台灯。
视觉中,纸张纤维在光线照射下微微起伏,那些墨水笔划过留下的痕迹,比上一次那张“游戏开始了”的纸条,振动频率更清晰,更稳定。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期待的脉动,像毒蛇在暗处等待猎物踏入攻击范围。
为了照片背后缺失的另一半真相。
为了恩师可能深埋的秘密。
也为了那个写下这张纸条的、走向黑暗的兄弟。
他将纸条轻轻放在桌上,推到沈清辞面前。
沈清辞看完,抬起眼,目光与他相遇。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伸手,将桌上那张关键的照片,轻轻盖在了纸条上。
照片覆盖了字迹,也覆盖了那张简陋的路线图。
“现在是晚上十点。”沈清辞说,声音平稳,“离午夜还有两个小时。”
陆青川点了点头。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雨夜。
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密集的声响。
在他的视觉里,那是无数破碎的光点,急速坠落,然后消失。
他没有立刻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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