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路面,颠簸感牵扯着手臂的伤处。
沈清辞将车开进一条更窄的巷子,最终在一扇不起眼的、挂着“西医诊所”褪色木牌的铁门前停下。
她熄了火,没说话,只是推门下车,示意陆青川跟上。
诊所内部狭小,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和草药混合的气味。
一位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老医生似乎与沈清辞相熟,只看了一眼她凝重的脸色和陆青川染血的袖子,便一言不发地拉上了隔间的布帘。
清理伤口的过程沉默而高效。
子弹只是擦过手臂外侧,带走了一层皮肉,没有伤及骨头和主要血管,但创面不小,血肉模糊。
老医生的手很稳,冲洗,上药,包扎。
陆青川坐在硬板凳上,脸色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一声不吭,只是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沈清辞站在一旁,看着老医生熟练地操作,目光却落在陆青川被血染透、变得深褐硬挺的衣袖上,又移到他紧闭的双眼和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包扎完毕,老医生收拾东西出去,留下他们两人。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彼此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沈清辞看着陆青川被绷带层层包裹的手臂,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压在喉咙里:“值得吗?”
陆青川缓缓抬起眼。
灯光下,他眼底的血丝清晰可见,疲惫深重,但那股惯有的冷静并未散去。
他用完好的左手,缓慢而清晰地比划:“证据。部分拿到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几张抢出来的残页。
纸张边缘沾着干涸的血迹和泥土,皱巴巴的,带着体温和硝烟的气息。
沈清辞接过,凑到灯下仔细查看。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指尖拂过那些残缺的字迹和模糊的签名。
“指向性很强,”她低声说,抬起眼看向陆青川,“李国华,福利院院长,张爱国……时间,金钱流向,私下接触的照片影子,都对得上。但是……”
她顿了一下,斟酌着词句:“但作为法律证据,这还远远不够。纸张来源不明,获取方式存疑,缺乏完整链条和直接关联。对方律师很容易辩解为伪造,或者断章取义。光凭这个,扳不倒他,甚至连正式立案调查的门槛都迈不过去。”
陆青川沉默地听着,左手慢慢攥紧,指节泛白。
他知道沈清辞说的是事实。
他拿到的,只是一块拼图的碎片,甚至可能是对方故意抛出来的诱饵。
诊所不能久留。
沈清辞付了钱,老医生只叮嘱了几句按时换药、忌口的话,便送他们从后门离开。
夜色更深,吉普车将陆青川送回离事务所还有一条街的僻静处。
“小心点。”沈清辞只说了这三个字,看着他下车,身影融入街角阴影,才调转车头离去。
次日中午,阳光勉强穿透南方城市特有的潮湿雾气,照进“青川事务调查所”有些凌乱的办公室。
陆青川一夜未眠,手臂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他坐在那面贴满线索和关系图的木板前,目光沉沉。
门被轻轻敲响,随即推开一条缝。
小吴闪身进来,又迅速把门关严。
他脸色发白,眼下有青黑,制服穿得一丝不苟,却掩不住眉宇间的焦躁。
“陆哥,”他压低声音,语速很快,“赵哥……赵刚,被停职了。”
陆青川猛地转头看他。
小吴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内部通报已经下来了,说是在‘城南伤人案’侦查中出现‘重大失误’,造成不良影响。没提并案撤销的事,但这个节骨眼上……”
他吸了口气,接着说:“局里气氛很怪。李国华副局长这两天往市里跑得很勤,说是汇报工作。还有,原来技术科老刘他们几个,不是在重新整理红星巷案子的旧卷宗吗?今天一早被临时抽调,参加什么‘夏季严打专项行动筹备组’了,手头工作全部移交。这风向……不对劲。”
小吴看向陆青川,眼神里带着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像是有人在刻意把这个案子晾起来,降温。或者……是在等什么。”
陆青川静静听着,左手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面上划动。
赵刚被停职,调查力量被釜底抽薪,对方的反击迅速而精准,掐住了他们刚刚燃起的调查火苗。
残页的力量太弱,根本无法形成一击,反而惊动了蛰伏的毒蛇。
他不能再等,也不能再让赵刚、小吴甚至沈清辞直接卷入更深。
他需要一把更重、更不受地方掣肘的刀。
通过那位退休老记者辗转提供的、一个早已不再使用的旧邮箱地址,陆青川发出了一封简短的信。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内容,只约定了时间地点,并提及了“九年前红星巷火灾旧案新疑点,涉及现职人员”。
见面地点定在城西老区一家国营老字号茶楼的二楼包厢。
下午时分,茶客寥寥。
陆青川提前到达,选了背对窗户的位置。
王建国副局长准时出现。
他穿着便服,一件半旧的灰色夹克,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显沉稳,甚至有些疲惫。
他独自一人,没有带司机或秘书。
落座,点茶,服务员退出关上门。包厢里只剩下沏茶的水声。
王建国没有碰茶杯,目光直接落在陆青川脸上:“你说的新疑点,是什么?”
陆青川没有废话,从随身携带的旧帆布包里,取出那份残账的复印件,以及关于火灾当晚、张爱国与福利院院长私下会面的模糊照片复印件,轻轻推到王建国面前。
王建国拿起来,逐字逐句地看。
他看得很慢,眉头逐渐拧成一个疙瘩。
包厢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噪音。
足足看了十分钟,王建国才放下纸张,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他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陆青川,里面有震惊,有凝重,也有深深的思量。
“东西,我收下。”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但你要明白,陆青川,这只能让我以‘核查历史遗留问题线索’的名义,向更上一级的纪检监察部门,做一次非正式的、内部的汇报。能不能立案深查,什么时候查,以什么方式查……都不是我能决定的。”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温热的杯壁:“李国华在局里、在市里,经营了这么多年,根基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牵一发而动全身。这期间,你务必小心,不要再单独行动,不要再轻易去碰触任何直接相关的人和事。等我的消息,或者……没有消息。”
王建国没有喝茶,将复印件仔细折好,放进自己夹克的内袋,拉上拉链。
他站起身,拍了拍陆青川没受伤的左肩,力道很轻,却似乎承载着某种重量。
“保重。”他说完,便拉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茶楼。
陆青川独自坐在渐渐冷去的茶香里。
希望的火苗点燃了,但燃烧在狂风之中,微弱飘摇。
回到事务所时,天色已暗。
沈清辞已经等在那里,带来了干净的换洗衣物和消炎药。
她默默帮他重新处理了伤口,换了药,动作轻柔。
陆青川坐在那面旧木板前,目光死死盯着上面纵横交错的线条和名字。
沈清辞换完药,收拾着纱布和药瓶,没有打扰他。
忽然,陆青川伸出左手,抓住了沈清辞正在收拾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力度却不容挣脱。
沈清辞一怔,看向他。
陆青川的眼神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锐利。
他用左手比划,动作比平时更用力,更慢:“陈默给的,只是残页。完整的,或者更重要的东西,他一定还握在手里。”
“他袭击三爷,挑衅我,引李国华的人包围旧仓库……不是为了杀我。”陆青川的手势带着一种剖析的冷静,“他是在故意制造混乱,把水搅浑,逼某些藏在暗处的东西浮出水面。他在利用我,也在测试我。测试我查到哪一步,测试我会怎么做,测试老师傅在我心里的分量。”
就在这时——
事务所那扇老旧的木门底下缝隙,悄无声息地滑进一张折叠起来的、巴掌大的纸片。
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陆青川瞳孔一缩,瞬间松开沈清辞的手,如同猎豹般弹起,冲到门边,猛地拉开房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头顶昏暗的声控灯因为他的动作而骤然亮起,照亮积满灰尘的水泥地和斑驳的墙壁。
远处传来住户模糊的电视声和孩童的哭闹,近处,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没有脚步声,没有身影。
他慢慢退回来,蹲下身,用两根手指拈起那张纸片。
纸片普通,折叠得整整齐齐。
沈清辞也走了过来,屏息看着。
陆青川展开纸片。
熟悉的、用左手书写的、歪歪扭扭但力透纸背的字迹,映入眼帘:
“哥哥,游戏好玩吗?别急,真正的‘账本’,我替你保管。等你觉得能承受时,再来拿。”
陆青川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的目光继续下移,落到最后一行字上。
这一行,每一个字都写得格外用力,笔尖几乎划破纸背,带着一种近乎狰狞的警告意味:
“对了,小心你最信的人。”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冰锥,猝不及防地刺进眼底,寒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陆青川捏着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昏黄的灯光将他和手中纸片的影子拉长,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捏着纸片、指节一根根慢慢绷紧泛白的手。
她没有问上面写了什么。
夜色从门窗的缝隙里渗入,无声地包裹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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