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光如针，刺入瞳孔。
视野一片惨白。但他不需要眼睛。
枪械保险打开的细微“咔嚓”声，如同三点冰凉的水滴，精准溅落在他“视野”的不同方位。
疤脸强因兴奋而略显急促的呼吸节奏，在左侧前方勾勒出一个粗壮的轮廓。
更远处，风穿过仓库铁皮破洞的呜咽，像灰色的线条，标注出空间的边界与脆弱点。
他猛地向侧后方翻滚。
原先站立的地面火星迸溅，子弹撞在水泥上，发出刺耳的尖啸和跳弹的闷响。
后背重重撞上冰冷、凸起的金属，是那座巨大的锈蚀配电箱。
他将身体紧紧缩在后面。
“妈的！别让他躲！”疤脸强的吼声伴随着更密集的射击。
子弹凿在配电箱铁皮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颤。
流弹擦过箱体边缘，迸射出一簇刺目的火花，短暂照亮了他汗湿的侧脸。
两人正面压制，子弹几乎不间断地咬着他藏身的掩体。
另外两人的脚步声，正贴着墙壁，从左右两侧小心翼翼地包抄过来，脚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在他的“视野”里画出两条逐渐收拢的弧线。
绝境。
就在这时——
仓库二层，某个高处的破损窗户方向，传来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尖锐得刺耳。
紧接着是短促的、仿佛被扼住喉咙的惨叫。
一个人体倒地的沉重闷响。
“有狙击手！在上面！”另一个打手惊骇的叫声变了调。
正面压制的火力出现了瞬间的凝滞和混乱。
所有人，包括疤脸强，都不由自主地将注意力向上偏转。
机会。
陆青川如同绷紧到极限的弹簧骤然释放，从配电箱后方猛地窜出。
他扑向的，不是逃生的门，而是地上那个油纸包。
指尖即将触碰到粗糙的纸面。
脚下的水泥地传来异常的震动——来自背后！
又快又狠，是军用匕首破空特有的、细微却尖锐的波动！
他甚至来不及完全抓起油纸包，只能就势向前一个狼狈的翻滚，同时右手已拔出后腰的五四式，凭着感觉朝震动来源回身一枪！
“砰！”
枪声在密闭的仓库内炸开，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尽管他听不见，但声波冲击空气的震动，仍在他“视野”里爆开一团混乱的涟漪。
偷袭者显然没料到他反应如此之快，翻滚、拔枪、射击一气呵成。
一声闷哼，子弹擦过其手臂，带出一蓬血花。
但陆青川也因这个强行扭身的动作，彻底暴露。
另一名打手的枪口，已经稳稳对准了他的头颅。
黑洞洞的枪口，在强光和陆青川自己枪口焰的余光中，是一个冰冷的圆形坐标。
躲不开了。
一块拳头大小的水泥碎块，毫无征兆地从高处呼啸而下，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在他“视野”里是一道急速下坠的、凌厉的白线——精准砸中那名打手握枪的手腕！
骨头碎裂的细微“咔嚓”声和打手的惨嚎几乎同时响起。
陆青川瞳孔急缩，不再犹豫。
他左手闪电般伸出，一把抓住地上散开的油纸包。
触感不对，纸包已在抢夺中破裂。
几张较薄的纸张飘散开来，他只来得及抓住其中手感较硬、似乎更厚实的几张，攥在手心。
又一轮子弹扫射过来，打在他脚边的地面，尘土飞扬。
他借着前冲的势头，用肩膀狠狠撞向旁边仓库侧窗朽烂的木框！
“哗啦！”
腐朽的木条应声而碎，他整个人翻滚着摔到外面的荒草丛中。
枯枝和碎石硌得生疼，右臂外侧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灼痛。
他中弹了。流弹擦伤。
顾不上查看，他立刻爬起，利用厂区废墟里堆积如山的钢锭、残破的墙体和错综的管道作为掩护，拼命向记忆中外围公路的方向奔逃。
身后的叫骂声、脚步声，以及零星的枪声，在起伏的地形和夜风干扰下，迅速被拉开距离。
近了。
已经能看见公路边稀疏的路灯灯光。
就在他即将冲出厂区废弃围墙缺口的一刹那，两道刺目的车灯光柱猛地从岔路口切出，伴随着引擎的咆哮，一辆吉普车一个急刹，轮胎摩擦着砂石路面，精准地横在他面前！
车门猛地从里面推开。
沈清辞的脸出现在灯光逆影中，额发凌乱，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
“上车！”
没有丝毫犹豫，陆青川用未受伤的左臂撑住车门，翻身跃入副驾驶座。
车门还未关严，吉普车已发出一声低吼，轮胎卷起碎石，咆哮着冲入漆黑的公路，将混乱的厂区彻底甩进后方的夜色里。
车内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陆青川靠在座椅上，急促地喘息。
右臂的灼痛此刻变得清晰而尖锐，温热的液体浸湿了衣袖，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咬紧牙关，左手从怀里掏出那几张抢出来的、染了草屑和尘土的残页。
借着仪表盘微弱的绿光，他的目光急速扫过。
是几页残缺的账目。
纸张泛黄，边缘有烧灼的焦痕，字迹模糊。
但能辨认出九年前数笔大额现金的流向。
收款人的名字难以辨认，但其中一个潦草的签名，笔迹转折的力度和习惯，与他记忆中李国华的签名高度相似。
另一个清晰些的名字，是福利院前院长。
还有一张模糊的照片复印件。
显示火灾发生前几日，一个穿着警服、侧脸酷似张爱国的男人，与院长在某个偏僻的巷角会面。
画面抖动，焦点模糊，但瞬间的捕捉有种不容辩驳的真实感。
然而，关键的部分缺失了。
具体交易内容、完整签名页、照片清晰度……都差之毫厘。
陆青川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粗糙的纸张边缘几乎要嵌进肉里。
手臂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但更深的灼烧感在胸腔里蔓延。
拿到一部分了。
但远不够。
吉普车一个颠簸，他的右臂撞在车门上，剧痛让他眼前发黑，闷哼了一声。
沈清辞目视前方，双手紧握方向盘，下颌线绷紧。
她没有问伤势，只是将油门踩得更深。
吉普车在空旷的夜路上飞驰，像一支射向黑暗深处的箭。
城市的灯火在远处地平线上浮现，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那光晕并不温暖，反而像一片蛰伏的、布满陷阱的战场。
陆青川将残页按在腿上，闭上眼，额头抵着冰冷的车窗玻璃。
“去西巷。”他忽然开口，声音因疼痛和疲惫而沙哑，“找‘瘸子刘’。”
沈清辞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猛地一打方向盘。
吉普车拐下主路，驶向城市更深处、灯火更为稀疏晦暗的街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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