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驶入事务所后巷时，天边已泛起一丝鱼肚白。
沈清辞熄了火，两人没有立刻下车。
疲惫如同实质的铅块压在肩头，但陆青川的思维却异常清醒。
他将那张画着火苗图案的字条再次展开，借着车窗外透进的微光，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纸面。
回到办公室，沈清辞立刻打开工作台灯，拿出放大镜和一小套简易的检验工具——这是她从技术科“借”来备用的。
她小心翼翼地从字条边缘刮取了微量的纸张纤维，又将背面那行“游戏进入下一关”的字迹与之前几张字条并排对比。
“纸张纤维成分一致，应该是来自同一本笔记本或同一摞纸。”沈清辞低声说，眉头微蹙，“但墨水……你看，这张字条的墨水颜色更浅，渗透的晕染程度也不同。之前的字迹，墨水是快速、浓重地附着在表面，而这一张，书写速度可能更慢，或者墨水更稀，渗透更深。书写时的环境湿度，或者书写者当时的状态，可能不一样。”
陆青川点了点头，他的左手在桌面上划拉着，将已知的线索重新排列：福利院废墟、枯井、铁盒证据、陈默的“帮助”、现在这张火苗图案和“下一关”的提示。
碎片在脑中碰撞，逐渐拼出一条模糊的路径。
他转向沈清辞，开始比划，动作清晰而肯定：“他在引导，也在观察。福利院是过去之‘火’。下一关，很可能是现在之‘火’——与当年火灾有关联，且李国华极力掩盖的某个地点。”
沈清辞看着他：“你觉得他会直接告诉你地点？”
“不会直接告诉。”陆青川的手势带着一丝冷意，“他要我自己‘找’到。像在福利院那样。他在看我有没有这个本事，也在看我会不会害怕，会不会退缩。”
他停顿片刻，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点。
“将计就计。不回避他的游戏。但节奏，要我们自己掌握。”
他看向沈清辞，眼神沉静而坚决：“你，查。九年前福利院火灾，建筑材料，特别是电路保险丝，采购和流向记录。重点是某种特定型号，老式闸刀开关里用的那种。找到可能关联的、至今还在运作的场所。”
沈清辞立刻明白了他的思路：“你想从物证源头追溯？如果当年火灾真与电路有关，而李国华或相关人刻意掩盖了劣质材料或违规操作，那么同一批次或同一来源的材料，很可能用在了其他地方。找到那个地方，也许就是找到‘现在之火’的钥匙。”
“对。”陆青川比划，“通过你的法医和技术渠道，尽量不惊动其他人。”
沈清辞点头：“我明白。我会以研究火灾人体损伤机制和痕迹为名，调阅部分档案，重点关注物证清单里不起眼的细节。”
这时，门被轻轻敲响，三长两短，是之前约定的暗号。
沈清辞迅速收起字条和检验工具，陆青川则坐回阴影里。
门开了一条缝，小吴闪身进来，脸色比上次更差，制服领口有些歪斜，呼吸急促。
他没多寒暄，直接从内袋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塞给陆青川，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音：“陆哥，没时间了。李国华好像嗅到了什么，这两天动作非常反常。他频繁接触市里一家私营企业，叫‘红星机电维修厂’。老板姓赵，是他拐了几个弯的远亲。我冒险查了，这姓赵的，九年前也承接过福利院的部分维修工程，主要是电路检修和更换！”
小吴喘了口气，继续说：“我搞到了这个维修厂的简易平面图，是早几年消防备案的存档复印件，不一定完全准确，但大体布局应该没变。”他指着图纸，“你看这个仓库的位置，还有后面这几间平房的排列……我对照过一些老同志模糊的记忆，福利院旧宿舍区被烧毁前，部分结构的布局，跟这个有……有诡异的相似感。”
陆青川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接过图纸，铺在桌上。
昏黄的灯光下，那略显简陋的厂区平面图线条，与记忆中福利院宿舍区的模糊轮廓，在某些角度和比例上，产生了重叠的错觉。
尤其是仓库区与后方附属建筑的关系。
“消息来源绝对可靠吗？”沈清辞问，声音紧绷。
小吴用力抹了把脸：“我用我自己的办法交叉核实过，应该没问题。李国华和这个赵老板，近期私下见面不止一次。局里……局里现在风声很紧，很多人明哲保身，我不能久留。陆哥，沈法医，你们千万小心。”
说完，他不敢再多待，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拉开门，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事务所里再次陷入寂静。
陆青川的手指沿着图纸上仓库的轮廓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代表后方那几间平房的位置。
他的目光与沈清辞交汇。
“红星机电维修厂。”陆青川比划出这五个字，每一个手势都带着铁一般的决断。
陈默的“下一关”，李国华极力遮掩的“现在之火”，以及九年前那场大火残留的阴影……所有线索的箭头，似乎都指向了这个看似寻常的私营厂区。
“今晚。”陆青川的手势斩钉截铁，“我去。”
沈清辞没有再劝。
她知道无法改变他的决定。
她转身从自己带来的一个不起眼的帆布包里，拿出两样东西，放在陆青川面前：一把小巧的、枪管很短的防身手枪，还有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微型相机。
“枪里有五发子弹，保险在这里。”沈清辞的手指划过枪身，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相机是西德货，感光度很高，适合弱光环境，按这里过片，这里快门。尽量拍到关键的东西，尤其是……任何可能与当年建筑材料型号、批号相关的标识，或者不正常的存储、销毁痕迹。”
陆青川拿起手枪，感受着那冰冷的重量，熟练地检查弹匣和保险。
然后将相机仔细收进外套内袋。
受伤的右臂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
他看向窗外，天色正从深蓝转向灰白。
距离天黑还有十多个小时。
他需要休息，需要准备，需要将每一个可能发生的细节在脑中推演。
“你，外围。”他比划着，对沈清辞做出安排，“约定时间。两小时。如果超时，或者没有安全信号，联系王建国。不用再隐瞒。”
沈清辞重重点头，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陆青川不再说话，他走到那面贴满线索的木板前，目光从“李国华”、“张爱国”、“福利院火灾”、“账本”、“陈默”这些字眼上逐一扫过，最后，落在那张小吴带来的、标着“红星机电维修厂”的简易平面图上。
他伸出手，将图纸牢牢按在木板的正中央。
夜幕，正以一种无可阻挡的缓慢，重新浸染这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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