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吞没了最后的天光。
陆青川像一道影子，贴着厂区斑驳的围墙移动。
红星机电维修厂静得出奇，只有仓库方向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他绕到背光的侧面，抬头观察。
通风口的位置与小吴图纸上标注的一致，很高，但下方堆着几个废弃的油桶。
他利用油桶攀爬，受伤的右臂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痛楚，动作却依旧稳定。
撬开锈蚀的通风扇叶，他挤了进去，狭窄的管道里满是陈年的油垢和灰尘。
仓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
高大的货架林立，堆满了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陈旧机电设备、成卷的电缆和锈迹斑斑的金属零件。
空气里混杂着浓重的机油、铁锈和灰尘的气味。
唯一的光源是悬挂在中央的一盏低瓦数白炽灯，光线昏暗，在巨大的空间里投下层层叠叠的、晃动的阴影。
他落在一堆麻袋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立刻伏低身体，屏息凝神，将感知外放。
没有异常的震动。
他掏出沈清辞手绘的平面图，借着远处微弱的光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与记忆里福利院宿舍布局对应的仓库东北角潜去。
脚下的水泥地积着厚厚的灰。
他走得很慢，目光扫过地面。
在一堆摞起来的、落满灰尘的废旧配电箱附近，他看到了一些不协调的痕迹——灰尘被擦乱，有新鲜的、重物拖拽的印记。
他蹲下身，手指拂过地面。
灰尘下的水泥地有细微的裂缝。
他用力推了推最底层那个配电箱，箱子纹丝不动，但箱子后面的墙壁——一块大约半米见方的水泥护板，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咔”声。
有松动。
陆青川用肩膀抵住，暗中发力。
水泥板向内移开寸许，露出后面黑洞洞的空间。
他探手进去，摸到了一个冰冷的、带棱角的铁皮箱。
箱子不大，但很沉。
他将其拖了出来。
箱子没有上锁，搭扣已经锈死。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多功能刀，用力撬开。
里面塞满了用油纸紧紧包裹的物品。
他打开其中一卷。
是几份折叠的图纸。
纸质发黄变脆，但线条清晰。
抬头写着“红星福利院电路改造工程（第三期）施工图”，日期，赫然是九年前火灾发生前两个月。
图纸边缘还有模糊的批注和红笔修改的痕迹。
他迅速打开相机，将图纸摊平，快速拍摄。
闪光灯在昏暗的仓库里显得异常刺眼，他迅速关掉，依靠微弱的自然光调整焦距，尽可能拍下细节。
接着，他拿起箱子里另一份用油纸包得格外仔细的文件。
打开后，是一张手写的清单。
字迹工整，甚至有些刻板。
标题是：《特殊材料处理清单》。
内容：
1. 处理事由：掩盖“7.12”短路事故（注：日期正是福利院火灾前三天）相关物证。
2. 处理物品：老式闸刀开关保险丝（型号：RC1A-60，熔断痕迹明显）。
3. 处理数量：叁截。
4. 处理方式：深埋（地点：厂北废料坑三号点，深度≥1.5米）。
5. 经办人：赵德柱（签名）。
6. 监督人/知情领导：李国华（签名，附红色指印）。
陆青川的心脏猛地一跳。
就是这个！
直接将李国华与九年前火灾关键物证的销毁联系在一起的铁证！
他立刻将清单展开，对准。
就在相机快门声响的瞬间——
“啪！啪！啪！”
仓库顶端，数盏强光灯同时打开，刺目的白光瞬间驱散了所有阴影，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陆青川猛地抬头，眼睛被强光刺得眯起。
沉重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堆积如山的货箱后面，阴影之中，走出五六个人，呈扇形缓缓逼近，堵死了所有通往仓库大门和侧窗的路径。
为首一人，脸上那道疤在强光下显得愈发狰狞。
疤脸强手里拎着一根粗长的镀锌钢管，轻轻敲打着另一只手的手心，脸上挂着猫捉老鼠般的狞笑。
“李局神机妙算，就知道你会摸到这儿来。”疤脸强啐了一口，“陆青川，你这条命还真硬。把东西放下，自己跪过来，或许还能给你个痛快，少受点零碎罪。”
陆青川迅速将铁盒里的图纸和清单塞进怀中内袋，背紧紧靠住身后那堆积如山的、装着各种金属零件的货箱。
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右臂的伤口在刚才攀爬和撬动中再次崩裂，每一次心跳都带来灼热的胀痛。
对方六个人，人人带伤，钢管、撬棍、甚至有人拎着短柄的斧头。
硬拼，毫无胜算。
他的目光急速扫视周围环境。
堆积的货箱形成了狭窄的通道。
空气中弥漫的机油味浓得化不开。
他脚下，一片区域的水泥地颜色发深，泛着油光。
一个计划在电光石火间形成。
“妈的，还敢东张西望！”一个离得最近的打手骂骂咧咧，抡起撬棍率先冲了上来。
陆青川没有迎击，反而猛地向侧后方一窜，钻进货箱之间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缝隙。
“追！别让他跑了！”疤脸强怒吼。
打手们立刻挤进缝隙。
陆青川在迷宫般的货箱间快速移动，故意将脚步放重，引诱对方追击。
他专挑空间狭窄、地面杂物多的地方跑，时而故意踢翻一个空铁桶，制造声响和障碍。
他在一堆拆卸下来的、沾满油污的大型电机部件附近稍作停顿。
这里的油污味更重，地面有明显的流淌痕迹。
一名打手从侧面货箱上跳下，拦住去路。
陆青川假意向左虚晃，对方果然挥动钢管横扫。
陆青川矮身躲过，脚下却“恰好”踩到一片油污，身体失去平衡，向侧面摔倒。
“机会！”另一名打手见状，立刻恶狠狠地扑上来，想要按住他。
陆青川倒地的瞬间，左手早已在地上摸索到一根半米长、断裂的金属传动轴。
他看也不看，朝着旁边一台体积庞大、外壳锈蚀的旧变压器铁壳，用尽全力猛敲上去！
“哐——！！！”
尖锐刺耳到极点的金属撞击声，在密闭的仓库空间里被疯狂放大、叠加，如同实质的音浪轰然炸开！
陆青川的能力在剧痛、窒息般的压力和突如其来的巨响刺激下，被激发到了极限。
他“看见”了自己敲击产生的声波，以撞击点为中心，爆发出混乱的、锯齿状的白色波纹，疯狂地向四周扩散。
波纹撞上冰冷的金属货架、厚重的机器外壳、堆积的零件，立刻发生反射、折射、叠加，形成一片扭曲的、不断震荡的、令人头晕目眩的复杂声纹场。
与此同时，他自己的耳中，那源自多年前爆炸创伤的、尖锐的嗡鸣声再次轰然响起，与外界混乱的声纹疯狂交织。
内外两种声音在他的感知里撕扯、碰撞。
就在这片几乎要撕裂他意识的声光地狱中，一个极其短暂、细微、却异常清晰的震动模式，如同黑暗中的一点寒星，猛地刺入他的感知范围。
来自仓库外，某个制高点。
震动的频率、衰减的方式……与福利院废墟中，那把***上膛时的震动，完全吻合！
他来了。那个神秘的干扰者。
陆青川眼中厉色一闪，没有任何犹豫。
就在扑上来的打手手指即将触碰到他衣领的刹那，他左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不是枪，是一个打火机——朝着疤脸强脚下那片油污最严重的地面，狠狠砸了过去！
“嗤——”
打火机碎裂，火石擦出火星。
“轰！”
流淌的润滑油瞬间被点燃，一道炽热的火墙猛地腾起，横亘在陆青川和追兵之间，灼热的气浪迫使疤脸强等人惊怒地后退。
火焰映亮了陆青川苍白的脸和冷静到极点的眼睛。
他没有丝毫停顿，借着火墙阻隔的宝贵空隙，翻身而起，朝着记忆中仓库侧上方那个高处的、用于采光的铁丝网窗，全力冲刺。
身后是疤脸强气急败坏的吼叫和火焰蔓延的噼啪声。
陆青川纵身跃起，左手抓住锈蚀的窗框，不顾铁锈割破手掌，用力一拉，整个身体撞向那并不牢固的铁丝网。
铁丝网发出不堪重负的**，连同腐朽的木框一起，被他撞开一个缺口。
他翻滚而出，落在仓库外堆放的废弃轮胎上，缓冲了冲击。
仓库内的火光从破口涌出，照亮了他半边身子。
他毫不停留，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火光冲天的窗口，翻身滚下轮胎堆，朝着与沈清辞约定的接应点，消失在厂区外更浓稠的黑暗里。
身后，仓库的火光开始舔舐屋檐，浓烟滚滚升起。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