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川将笔记本合上,握在手里。
他没有立刻离开巷口,而是望向黑色轿车可能驶离的方向。
五年前的画面撞进脑海——义弟陆青河通红的眼睛,摔在地上的警徽,还有那句嘶哑的“哥,这世道不公”。
那是一桩涉及某位官员子弟的伤害案,卷宗上写的是“互殴”,对方赔钱了事,陆青河却因此背了处分,不久后便消失了。
“旧案。”他在掌心写下这两个字,转向沈清辞。
沈清辞点头。
她回到局里,绕过刑侦支队办公室,直接去了档案室。
以核对历史数据为由,她调阅了五年前那起伤害案的卷宗摘要。
纸页泛黄,记录简略。
受害者的家庭背景一栏,与“红星巷灭门案”受害者的工作单位,存在间接的上下级关联。
而办案人签名处,赫然是当年还是普通刑警的——赵刚。
摘要末尾,附着一行潦草的小字:“证据不足,调解结案。”
沈清辞将关键页复印,离开档案室时,迎面撞见赵刚。
赵刚瞥了眼她手中的档案袋,没说话,但眼神沉了沉。
当晚,陆青川和沈清辞去了市局后院单身宿舍楼。
最里面那间,门上挂着“资料整理”的牌子。
王局长开了门,屋里堆满蒙尘的旧卷宗。
他比两年前更显苍老,头发全白了。
确认走廊无人后,王局长关紧门,拉上窗帘。
他没开大灯,只拧亮一盏台灯。
昏黄的光圈罩着桌上三杯凉透的茶。
“那案子,我当时觉得不对。”王局长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流。
“伤情鉴定有争议,但上面打了招呼,让调解。涉案那小子的父亲,当时风头正劲。”他顿了顿,“他们家,和现在死的那一家,是一条线上的。”
陆青川拿出马三的证词记录,指着“干部服老头”几个字。
王局长眯眼看了一阵,缓缓摇头:“我不认得具体是谁。但那个派系里,够得上‘老干部’身份、还能用上公车的人,不多。”他抬眼,看向陆青川,“你老师陈建国,当年也问过我这件事。就在我被调离刑侦口之前。他问得很细,包括受害者后来的去向。”
沈清辞轻声问:“您觉得,陈老师发现了什么?”
“我不知道。”王局长端起凉茶,没喝,又放下。
“但你老师那人,眼睛毒。他如果真抓到了线头,一定会扯下去。而现在,他成了‘凶手’。”他看向陆青川,目光复杂,“青川,你查下去,可能会挖出很脏的东西。你老师……或许只是被摆上台的祭品,为了封住某个更致命的口子。”
离开宿舍楼时,夜已深。
巷子里的路灯坏了几盏,光影破碎。
陆青川走得很慢,他在脑海里勾勒一张图:五年前的伤害案、赵刚、官员派系、失踪的陆青河、被灭门的高干家庭、被诬陷的陈建国。
这些点之间,开始浮现出虚线般的连接。
回到事务所已是后半夜。
陆青川没有开灯,习惯性地扫视门缝——那根极细的铜丝,完好地垂在那里。
他推门进去,铜丝纹丝未动。
但他蹲下身,手指抚过门槛内侧的木地板。
指尖传来极其轻微的不平整感。
有人动过这里。
他装作不知,照常洗漱,熄灯躺下。
黑暗里,他睁着眼,看向门缝下渗入的、路灯的微光。
大约半小时后,窗台传来几乎无法察觉的窸窣声。
不是风。
紧接着,门锁位置响起极轻微的金属刮擦声。
咔哒。
锁舌被顶开了。
门被无声推开一条缝。
两道瘦长的影子滑了进来。
他们动作很轻,直奔屋内那张大书桌。
一人翻找抽屉,一人检查桌面。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勾勒出他们翻动纸张的轮廓。
陆青川屏住呼吸,目光锁定在其中一人手背上——那里有块深色的、类似烫伤的疤痕。
他们在找东西。
笔记本,还有画着窗框残影的草图。
但草图正贴在陆青川胸口内侧的口袋里。
笔记本也在枕下。
翻找持续了几分钟。
两人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含糊。
他们退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
陆青川又等了十分钟,才起身。
他没有开灯,走到门边,蹲下。
门槛内侧,一块极小的木地板碎片被撬起过,又放了回去。
他轻轻抠出碎片,下面压着一张折叠的纸。
展开。
是旧案卷宗某一页的复印件。
正中是陆青河的名字。
名字上,用红笔狠狠划了一个叉。
旁边,一个鲜红的“撤案”印章,被涂污了。
这不是警告。是挑衅。
陆青川将碎片放在桌上,和之前的窗框草图、脚印描述、证词记录并排。
月光下,这些无声的线索静静躺着。
五年前的旧怨,如今的血案,失踪的弟弟,被陷害的恩师,急不可耐的赵刚,暗处的干部老头……碎片开始拼合。
红星巷的惨案,不是起点,也不是终点。
它是一条血腥脉络上,最新爆开的节点。
而他的义弟陆青河,无论是复仇者还是祭品,正站在漩涡的中心。
陆青川收起所有纸片,只留下那张被玷污的复印件。
他拿起笔,在“陆青河”的名字旁边,重重画了一个问号。
然后,他看向窗外浓稠的夜色,目光沉静如铁。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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