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砸在后颈的时候,林风暴正盯着便利店橱窗里的三明治,不是那种带着明确饥饿感的盯法,是饿过头之后麻木的注视,他的胃已经缩成一团硬块,反倒不觉得难受了,橱窗玻璃映出一张轮廓偏深的脸,中英混血特有的骨相在伦敦东区的路灯下显得格格不入,古铜色皮肤上沾着泥点,领口磨得起毛边
三天,他只找到一份搬货的零工,工钱还不够付公寓下周的房租
身后传来脚步声,五六个人,球鞋踩在积水里的声响毫无顾忌,林风暴没回头,在东区混了两年,他已经学会从脚步的节奏判断来意,这种散漫又笃定的步伐,只有一种人会这么走路——找麻烦的人
“嘿,混血小子”
带头的是个剃着板寸的白人壮汉,脖子上纹着一个模糊不清的蜘蛛,林风暴认识这张脸,东区一个小帮派的打手,外号叫扳手,喜欢用扳手敲人的指关节,上个月他在酒吧后巷亲眼见过一回,那个被敲的倒霉蛋手指断了三根,跪在碎玻璃上哭了十分钟
“听说你这周在找活儿干?”扳手吐掉嘴里的牙签,“这片的零工都是我们的人在管,你没交份子钱”
林风暴转过身,背靠着橱窗,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我不知道有这规矩”
“现在知道了”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活动扳手,金属表面锈迹斑斑,在路灯下泛着暗沉的光,“这周你挣了多少?全交出来,再加二十镑利息,这事就算了”
林风暴没动
他的钱包里只有九镑三个便士,不是带在身上的现金只有这些,是全部的钱就这些,如果交出去,明天连那个发霉的三明治都买不起,可如果反抗,扳手身后那五个人不是摆设,个个比他壮,有两个手里攥着指虎
扳手等了三秒,笑了,“愣着是吧?行”
他一挥手,两个人从两侧包抄上来,林风暴本能地退了一步,后背撞上橱窗,玻璃哐的一声响,便利店老板从收银台后面抬起头,看了一眼外面的阵仗,又迅速低下头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在这条街上,假装看不见是所有人的生存本能
第一个动手的是左前方那个瘦高个,右手指虎抡圆了朝林风暴的太阳穴砸过来,风声尖锐,这一下要是砸实了,不晕也得见血
林风暴侧头,指虎擦着耳廓划过,刮掉一层油皮,火辣辣的疼,他弯腰,肩膀撞进瘦高个的肋下,肘尖顶在对方胃部,力量不大,但位置精准,瘦高个闷哼一声弯了腰,林风暴顺手夺下他的指虎,反手套在自己右手上
这一下发生在两秒之内
扳手的笑容收了收,但没慌,在东区混的人打架不稀奇,打赢一个瘦高个也不算什么本事,他一抬下巴,“一起上”
剩下四个人同时动了
林风暴右手戴着指虎格开迎面砸来的扳手,金属碰撞震得虎口发麻,左肩硬接了后面踹来的一脚,整个人撞在橱窗上,玻璃碎成蛛网状,他借着反弹的力量往前冲,一拳砸在正前方那人的鼻梁上,指虎撞碎软骨的声音闷得像踩烂一个烂苹果,那人仰面倒下,血混着雨水淌了一地
第三个人的拳头抡在他后腰上,肾脏的位置,林风暴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但他趁势转身,额头撞上对方的嘴,嘴唇裂开两瓣,牙齿磕掉半颗,对方惨叫着后退,林风暴自己额头也破了,血流下来糊住了左眼的视线
他抹了一把脸,还没喘口气,第四个人的棒球棍从侧面砸在他的左小臂上
咔嚓
骨折的声音从骨头传进耳朵比从空气中传进来更快,疼痛慢了半拍才到,像一条蛇从断裂处窜上来,狠狠咬住了他的后脑勺,林风暴的左臂垂了下去,手指不受控制地抽搐
扳手一直在旁边看着,这时候才往前走了一步,“小子,你是真能打,但也就能打这点时间”
林风暴抱着左臂,雨水冲掉脸上的血,又很快被新的血覆盖,他没说话,因为牙咬得太紧,松开就会叫出来
扳手蹲下来,和他平视,“九镑钱,加二十镑利息,今天拿不出来,明天翻倍,明天拿不出来,后天继续翻,你知道规矩”
林风暴看着他,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翻涌
不是恨,不是恐惧,是比这两样更深的什么
扳手注意到了,但他不在意,在东区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走投无路的人都会这样,最后要么跪下来求饶,要么被打到跪下来求饶,结果一样
他站起来,挥了挥手,“把他身上翻干净”
剩下两个还能动的人走上来,一个按住林风暴的肩膀,一个去掏他的口袋,钱包被翻出来,里面九镑三个便士,外加一张皱巴巴的公寓催租单,翻钱包的人嗤笑一声,“就这点?”
扳手接过钱包,把钞票抽出来塞进自己口袋,把空钱包扔回林风暴脸上,“明天凑够二十镑,送到老地方的酒吧,过了明天晚上还没送到,你另外一只手也别要了”
七个身影消失在雨幕里,脚步声被雨声盖住,渐渐听不见了
林风暴跪在碎玻璃里,左臂耷拉着,血沿着指尖一滴一滴砸在水洼里
他应该站起来,找个诊所,接上骨头,然后想办法凑钱,或者跑路,或者找那些同样被压榨的零工们抱团,或者做点什么
但他没动
不是疼,疼已经麻木了,是他心里那团东西,那团从记事起就压在胸口的东西,正在往上翻涌
他不认识自己的母亲,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英国工人,喝了酒就说胡话,清醒时几乎不看他,他在学校里被叫杂种,在街上被叫混血,在哪一边都不算自己人,东方人觉得他太西方,西方人觉得他太东方,他像一枚卡在两条河流交汇处的石子,哪边都推不动,哪边都不要
如果只是穷,只是被打一顿,只是被抢走九镑钱,他能忍,他忍了十八年
但扳手把空钱包扔在他脸上的时候,他看见了自己在橱窗里的倒影
浑身是血,额头破了,手臂断了,跪在地上,面前的空钱包泡在脏水里
那画面像一根针扎进他脑子里最深处
然后他体内有什么东西断了
不是骨头,是更深层的东西,像一道从出生起就被锁住的闸门,在十八年的锈蚀之后终于崩溃
雨还在下,但空气中突然多了一种味道
那是雷暴之前空气被电离的味道,臭氧混着金属的腥甜,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一头看不见的巨兽在收拢爪子
林风暴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嗵
嗵
嗵
每一下都像鼓点敲在耳膜上,他的体温开始升高,雨水落在皮肤上立即蒸发成白气,碎玻璃上的水珠开始震颤,不是被风吹的,是某种共振从地底传上来
左臂的骨折处在痒,骨头断口像被什么东西包裹住,一种不属于血肉的力量在里面游走,像两条发怒的蛇在相互撕咬又相互缠绕
一条是苍青色的
一条是金煌色的
林风暴低头看自己的双手,左手掌心亮起一道青色电弧,细小如发丝,在掌纹间跳跃,右手掌心亮起一道金色电弧,粗粝如钢索,在指缝间炸裂
两种颜色互不兼容,在他身体里相互冲撞,像两个势均力敌的仇敌被迫关在同一口井里
他握紧右拳,金色雷电在指虎上炸开,碎成十几条分支,将玻璃碎片全部吹飞
他握紧左拳,青色雷电沿着骨折的手臂缠绕成螺纹,骨骼咔咔作响,不是断裂的声音,是骨头在青雷的包裹下自行对位,开始愈合
疼痛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体会过的感觉——力量,不是健身房里的肌肉膨胀,不是打架时肾上腺素飙升的那种虚的厉害,是某种从骨头里长出来的、属于他的、与生俱来却被锁了十八年的东西
他站起来
路灯开始闪烁,整条街的供电系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灯泡明灭不定,电流在电线里发出了刺耳的嗡嗡声,好几家店铺的灯牌炸出火花,变压器上面冒出一股焦糊味
林风暴抬头看天
雨幕里一道苍青色闪电劈开云层,垂直落下来,打在他身后那棵行道树上,树干从中间炸开,碎木横飞,火焰立即被雨水浇灭,只剩下一缕焦烟
苍青色闪电的尾迹还没消失,紧跟着又是一道金煌色的
两道不同颜色的雷霆在同一片云层下先后落下,这种异象别说伦敦,整个地球的气象记录里都不曾有过
林风暴闭上眼睛
他不再试图控制那两股力量,他知道自己控制不了,它们在他的血脉里已经斗了十八年,今天第一次破开封印同时暴发,不是他能驾驭的
但他可以选择不压着它们
他睁开眼睛,左眼瞳孔深处有苍青色的火苗在跳动,右眼瞳孔深处有金煌色的火苗在燃烧
他把右手举过头顶,五指张开
头顶五米处凭空炸开一团球形闪电,不是劈下来的,是直接在他手掌上方凝聚出来的,苍青与金煌两道雷霆交织成一个直径三米的球体,电流边缘疯狂撕裂空气,声浪像把整条街推进了雷暴的正中心
所有停在路边的汽车警报同时响了
一栋公寓楼的窗户全碎
路灯终于撑不住,从第一个灯泡开始,沿着整条街一排排炸过去,像多米诺骨牌倒下,玻璃碴子下雨一样落下来
林风暴站在全部黑暗里
只有他手上那团双色雷霆还在亮,把他的脸照得半青半金,五官被光影切割得只剩轮廓,像一座没有雕刻完的青铜像
球状雷持续了五秒
然后他松手,雷霆向上冲去,撕开雨幕,在半空中炸成一朵双色的闪电花,光芒照亮了整个东区,接踵而至的雷声震得地面都在抖
林风暴垂下手,左臂已经能动了,骨折处只剩下一道淡红色的印子,像是小时候摔跤留下的疤,看不出是几分钟前被砸断的
雨继续下,把他全身浇透,血被冲干净了,衣服上的焦痕还在
他弯腰捡起空钱包,甩掉上面的水,塞回口袋,然后往公寓的方向走
他不知道刚才怎么回事,也不知道那两道光是什么东西,但他知道一件事
明天扳手会在老地方的酒吧等他,带着五个人,也可能带更多人,拿着他的九镑三个便士,准备敲断他另一只手
他明天会去的
但不是去送钱
走了十几步,他停住了
雨幕的另一端,街角的消防栓旁边,站着一个女人
白色的长裙在雨水里纹丝不动,不是那种被雨淋湿之后贴在身上的样子,是雨水在她身周三寸外就绕开了,像有一层看不见的罩子把她和这个世界隔开
东方面孔,长发,右手提着一柄剑,剑鞘上刻着云雷纹,雨滴落在剑鞘上,蒸发成白雾
她就站在那儿,安静地看着他,像看了一个世纪
林风暴和她对视了大约两秒
然后他转身就跑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刚才弄出的动静太大了,球状闪电炸在半空,整条街的灯都灭了,警察会来,消防队会来,这个拿剑的女人不管是什么来历,站在那里等他,绝不可能是来请他喝咖啡的
他跑进巷子,身后没有脚步声追赶,但他知道她在跟着,不是听见,是感觉到——那股气息安静地咬在他的后颈上,不远不近,像月光一样无法甩脱
出了巷子,右转,穿过一条堆满垃圾袋的过道,翻过一面两米高的铁栅栏,落地时左臂传来一阵酸麻,骨头还没长结实
他钻进一间废弃的修车厂,蹲在一辆拆光了轮胎的皮卡后面,屏住呼吸
等了三十秒
没有脚步声,没有白裙影子
他刚要喘口气,一抬头
屋顶的钢梁上坐着一个红头发的女人,穿着皮衣,右耳垂上挂着一枚银色的闪电吊坠,手里转着一根魔杖,杖尖蓝光流转
西方面孔,碧绿眼睛,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像看一只刚从笼子里跑出来的动物
“你身上有宙斯的味道”她说
林风暴没听懂
魔杖的蓝光越来越亮,沿着杖身爬上女人的手指,她的笑容不变,“别跑,跑了我就得用魔杖打你膝盖”
林风暴朝她甩出一块碎砖,转身撞开消防门,冲进后院
第二个女人也没追
但他翻过后院围墙落地的时候,第一个女人正站在马路对面等他,手里的剑已经拔出来了,剑锋指地,雨水打在剑身上,分流成两排水帘,一滴都沾不到她的袖子
林风暴转身又是反方向跑
跑进河边那座废弃的货运站,跑过生锈的集装箱,跑上泰晤士河岸,脚下是湿滑的碎石
身后一白一红两道身影同时出现,距离他不到二十米,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他心跳的节拍上
一前一后
一东一西
把他夹在了中间
林风暴站在河岸边缘,身后是泰晤士河的黑色水面,雨点砸在河面上激起千万个涟漪,像一面被反复敲打的鼓
前面是拿剑的东方女人
后面是拿魔杖的西方女人
他无路可走了
体内的双色雷霆又开始躁动,他伸出右手,掌心里金色电弧跳动,左手掌心青色电弧也随之亮起,伤口重新裂开,血顺着手指往下淌,但雷电的光比血更亮
东方女人停下脚步,看着他手中的青色电弧,脸上出现一丝极细微的变化
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复杂的表情,像考古学家在泥土里挖出了一件不该存在的东西
“青雷林家”她说,用的是中文,“被逐出的一脉,原来流到了这儿”
西方女人也停下了,魔杖的光芒削弱了几分,她的眼睛锁住林风暴右手上那团金色电光,过了许久才开口,声音里的玩味被一点点慎重替代
“银槲家族,神王血脉侦查组”她自我介绍的语气像在念外交辞令,然后目光转向那个东方女人,“你们青云天的人,追查一个混血儿,追到泰晤士河边上来了?”
“守真盟,巡天使”东方女人的回答简短,视线始终没离开林风暴,“此人身上同时有东方雷霆血脉和西方神王残留痕迹,我需要带他回去接受调查”
“真巧”艾莉丝把魔杖换到左手,“雷霆圣殿也需要他回去接受调查”
两道气息在雨幕中对撞,一边是冷冽如霜的东方真元,一边是锋芒毕露的西方魔力,空气被压得发沉,雨滴在林风暴头顶三米处开始逆流,像时间在倒着走
两个女人都在逼近
林风暴后退一步,脚跟踩空了,石子滚进河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就被暗流吞掉了
他看了一眼河水,又看了一眼胸前被雷光映出的倒影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豁达的笑,是今晚发生的事太多,脑子已经处理不过来了,干脆不处理了
他转过身,对着泰晤士河的黑水,纵身跳了下去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