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砧酒吧的霓虹招牌在雨里闪了三个月,终于坏了半边,剩下那半边在夜雾里一明一灭,把汉伯里街的路面照得跟鬼片现场一样,林峰站在二楼的窗户边,透过那块脏兮兮的玻璃往下看,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红茶
三个月,他用马尔科这张脸在白教堂区站稳了脚跟,收债的效率涨了四成,周边的几个小帮派被他摁死了两次越界的试探,底层的帮派成员开始叫他铁拳老板而不是马尔科先生,这个称呼的变化意味着他们不再把他当一个上级,而是开始把他当自己人
但林峰很清楚,铁拳这个位置太矮了
马尔科管着三条街两个赌场一个仓库,手底下拢共不到四十个人,在金并的地下帝国里,这个级别的头目有二十多个,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要想真正接触到核心圈,光靠收保护费和打街头火并是不够的,他需要一个更大的跳板
那个跳板,在一个下着大雨的周四晚上自己送上门来了
一辆黑色的路虎停在铁砧酒吧门口,车门打开,先下来两个穿着防水风衣的壮汉,两人各撑一把黑伞,然后从后座出来一个瘦高的黑人,穿深灰色的定制西装,皮鞋锃亮得能反光,脖子上的金链子在霓虹灯下晃得人眼睛疼
林峰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人
毒蛇杰米,金并帝国东区所有走私线路的押运总调度,核心圈的守门人之一,地位比马尔科高了整整两个层级,在整个组织里的分量大约排在前十,他的外号来源于他说话的方式——永远不急不缓,永远面带微笑,但你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咬你一口
杰米推开铁砧酒吧的门,那个调酒的老爱尔兰人看见他之后手里的杯子差点掉了,慌慌张张地朝二楼喊了一嗓子,“桑德斯先生,杰米先生来了”
林峰从二楼走下来,穿着马尔科常穿的那件深棕色皮夹克,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自然地垂在身侧,走路的节奏是不紧不慢的四步半——他用了三个月把马尔科的步态完全吃透,连脚掌落地时那个微微外八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杰米先生”林峰站在楼梯口,“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杰米笑了一下,露出一排被咖啡渍染黄的门牙,“上去说”
两人上了二楼,杰米的两个保镖自动站在楼梯口,把一楼和二楼的通道封住了,林峰示意长桌边几个对账的手下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他和杰米两个人
杰米没有坐,他绕着长桌走了一圈,拿起桌上那本牛皮封面的账本翻了两页,又放下,然后走到窗户边,背对着林峰,看着窗外那条被雨水浇透了的汉伯里街
“你接手铁拳的位置之后,白教堂区的收债率涨了四成,我查过你的账,很干净,比马尔科自己管的时候还干净”杰米转过身来,“金并先生注意到了”
林峰没有接话,他知道这不是一句表扬,而是一段话的开头,后面还有真正重要的东西
“下周有一批货,要往荷兰走,走海路”杰米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密封的文件袋,放在长桌上,“对方是个新客户,先付了一半的定金,码头的过桥费和各种杂费都在这个袋子里,由你负责带人送到码头,把货运出去”
林峰拿起文件袋,打开,里面是几张印着金并帝国暗纹水印的运输单据,一叠崭新的五十镑钞票,还有一张手写的交货地址和联系人暗号
“这批货很重要?”林峰问
“很重要”杰米的笑容收了半分,“所以金并先生要求全程有人盯着,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只管三条街的中层头目了,我把泰晤士河以南的押运线分一条给你管,这条线做好了,你能进到更里面去,做不好”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用手指在脖子上轻轻划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像是一个玩笑,但林峰在那个瞬间注意到了杰米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冷光,那不是针对他的,那是一种常年替金并处理麻烦事之后形成的肌肉记忆——对于杰米来说,一个人的生死跟一笔账的对错差不多,都是数字
林峰把文件袋封好,“什么时候出发”
“下周三晚上九点,伦敦港七号码头,三个人够了,你自己挑”杰米走到楼梯口,拍了拍林峰的肩膀,拍的力道很微妙,不太轻,不太重,刚好够传达一个信息——从现在起你归我管了
杰米和他的两个保镖消失在雨幕里之后,林峰关上酒吧的门,回到二楼,把文件袋打开,把单据、钞票和手写纸条全部摊在长桌上,然后从自己夹克内侧口袋里掏出另一本册子
盖瑞·霍普给他的暗账
他把单据上的数字和暗账上记录的同线路常规费用做了三次比对,第一次用计算器按了一遍,第二次用笔算了一遍,第三次纯粹是出于老陈教他的习惯——数字这东西,算两次是谨慎,算三次是对自己负责
三次比对的结果完全一致
码头过桥费比正常价格高了百分之三十
林峰靠在椅背上,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扔
百分之三十,放在一批货上是小钱,放在一年的流水里是天文数字,而这条线路过去三年的所有账目都是杰米经手的,这意味着多出来的那百分之三十从来没有进过金并的公账,全部进了杰米自己的口袋
一个核心圈的守门人,在金并的眼皮子底下,用最老套的手段吃了三年的黑钱
林峰把暗账合上,收好,拿起手机发了一条短信给盖瑞:查一下毒蛇杰米的海外账户,所有跟码头业务相关的
半个小时后盖瑞回了信息:查到了,三个账户,都在开曼群岛,最近一笔进账是上周二,金额四万七千镑,汇款方是伦敦港七号码头的物流公司
林峰删掉短信,把手机屏幕按灭
这不是铁拳了,这是比铁拳值钱一百倍的东西——一个核心圈成员的致命把柄
接下来三天,林峰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挑人,他从马尔科手底下挑了三个最能打的人,一个叫雷德,前海军陆战队的机枪手,沉默寡言,但动手的时候比谁都狠,一个叫汤米,爱尔兰人,擅长开车和爆破,在地下拳场打过两年黑拳,一个叫路易,年纪最小,才十九岁,但眼睛里有一股不服输的劲,是三个月前林峰从一个敌对帮派手里捞回来的孩子,对他死心塌地
三个人加上林峰自己,四个人,一辆改装过的福特全顺货车,车厢里装着三十箱标着机械零件的木箱子,但拆开一层木板之后,里面全是真空包装的白色粉末
周三晚上八点半,伦敦港七号码头
雨还在下,港区的探照灯把雨丝切割成一道道惨白的光柱,集装箱堆成几层楼高的铁墙,海风从泰晤士河的入海口灌进来,把起重机的钢缆吹得哐哐作响,七号码头在最偏僻的位置,平时不接正规货轮的生意,只有地下的人在用
林峰坐在副驾驶,看着汤米把货车倒进指定的装卸区,装卸区里已经停了三辆车,两辆黑色越野,一辆冷藏货柜车,货柜车旁边站着十来个人,打头的是一个穿着黄色雨衣的矮胖男人,手拿对讲机,看起来是码头的调度
汤米熄了火,四个人下车,林峰朝那个矮胖男人走过去,手里拿着那张手写交货单
“桑德斯先生”矮胖男人接过交货单,对了一眼,“货都齐了?”
“三十箱,都在车上”
矮胖男人朝身后挥了挥手,几个工人开始从货车上搬箱子,搬箱子的动作很熟练,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干这种活,三十箱货从搬下来到装上冷藏货柜车,整个过程不到十五分钟
“辛苦”矮胖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林峰,“这是回执,交回去就行了”
林峰接过信封,没有马上收起来,而是当着矮胖男人的面拆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张签过字的交割单和一张收据
然后他忽然问了一个矮胖男人完全没有料到的问题
“过桥费是给你还是给七号码头的人?”
矮胖男人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那个停顿非常短,但林峰看得很清楚
“统一交给物流公司”矮胖男人说
“哪个物流公司?”
“就是杰米先生指定的那家,叫南方物流,是码头这边的合作方”
林峰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他把信封收好,转身上了货车,车门关上之后,他对坐在驾驶座的汤米说了一句话:去南方物流,现在
南方物流的办公室在港区边缘的一栋老旧写字楼里,凌晨十二点,写字楼里只有一个保安在打瞌睡,林峰带着雷德和汤米上了三楼,推开挂着南方物流招牌的玻璃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几个文件柜,一台传真机,还有一个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算账的中年白人
中年白人抬头看见三个陌生人进来,本能地站起来,“你们是谁?”
林峰把杰米给他的那张交货单拍在桌上,“过桥费涨价百分之三十,差价分给杰米多少?分给你多少?”
中年白人的脸色在三秒之内变了三次——从警惕到恐惧再到强行保持镇定的假笑——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想说点什么来掩饰,然后他看见林峰手里那个盖了章的交货单,以及交货单背面被人用铅笔补上去的一行数字,那些数字精确到了便士,全是他和杰米三年来的分成明细
他闭嘴了
“我不查你”林峰把交货单收回去,“我只问你一个问题,杰米的上线是谁”
中年白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个来回,然后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三个字
会计师
林峰转身就走,下了楼梯,回到货车上的时候汤米问他老板去哪,他说回家睡觉
第二天一早,林峰在霍普财务咨询二十三楼的办公室里,把盖瑞泡好的红茶推到了一边
“毒蛇杰米和码头之间的套利操作已经被我确认了,全部证据都锁住了,只要把这份暗账交给金并,杰米这辈子的余额就清零了”林峰说
“你想用这个来换进会计师的办公室?”盖瑞问
林峰摇头,“杰米的价值不是为了换进办公室,至少要换一个能坐到他位置上的机会”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的阳光把他的脸切成了一条一条的光带
“用他的把柄换他带我进核心圈,到了里面,从他的口中就能知道会计师到底藏在哪”
盖瑞沉默了一会儿,“你确定他会配合?”
“他会的”林峰转过身,那张马尔科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属于马尔科的笑容,那是属于林峰的自信——不是狂傲,是一个在巷子里活够了的人终于拿到了往上走的门票,他绝不会浪费它
当天晚上,毒蛇杰米接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加密文件,文件里包含了他三个海外账户的全部流水明细,三年内所有虚报过桥费的对比数据,以及一段简短到只有一行字的留言:明天晚上八点,铁砧酒吧,一个人来,谈谈你的以后
第二天晚上八点,杰米一个人来了,没有保镖,没有司机,甚至没有开车,他是打车来的,穿了一件不起眼的黑色连帽衫而非定制的西装,他推开铁砧酒吧的门时,林峰正坐在吧台前喝一杯不加冰的威士忌
“二楼”林峰说
两个人上了二楼,这次轮到杰米的脸色变了好几次
“你想怎么样”杰米的声音不再带任何笑意,他的右手插在连帽衫口袋里,口袋里鼓起来一块,不像是枪,但他一定带了什么
林峰把暗账摆在桌上,“我还没把这份交给金并先生,交货单上已经有你和码头方的完整分账记录,再加上这些海外流水你猜他会怎么处置你”
杰米没说话,只是盯着桌上那本暗账
“你也不敢去举报我”杰米说,“因为你知道这事对你没好处”
“说对了”林峰也坐下来,“我可以不举报你,你继续做你的押运总调度,我还给你三个月的缓冲期,让你慢慢把那三个海外账户的钱转干净,不留下任何痕迹”
杰米警惕地眯起眼睛,“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林峰说,“带我进金并的核心圈,帮我拿到会计师的暗账——只要你牵线,剩下的事我自己办”
杰米看着林峰,心里艰难地挣扎着
他知道自己从今晚起只能上林峰这条船了,没有退路,没有底牌,唯一的筹码就是对核心圈的全面熟悉和林峰的野心需要他当跳板
“下周四是金并的季度碰头会”杰米的声音压得很低,“所有核心圈成员都必须到场,我会带你进去,就说你是铁拳马尔科的替代人选,白教堂区最近的表现够格了”
“会计师会参加吗?”
“会计师从来不到现场参会,他只在会议结束之后单独向金并做财务报告,会议室后面有一扇门,那扇门通向他在大楼里的办公室,钥匙只有金并和他自己有”
林峰点了点头,把吧台上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下周四方见”他把杰米送到门口时补了一句,“到了那一天,你推开门就行,剩下的交给我”
杰米走了,铁砧酒吧的门重新关上,林峰站在二楼窗户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伦敦永不消散的冷雨里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