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盖瑞·霍普的办事效率比林峰预估的还要快,三天,马尔科·桑德斯的全部财务档案就躺在了霍普财务咨询二十三楼办公室的桌上,不是电子版,是打印出来的纸质文件,盖瑞坚持不留任何可被追踪的数字痕迹,这个习惯救过他的命,所以他打算一直保持下去
林峰翻着那叠文件,一页一页,看得很细
马尔科·桑德斯,三十四岁,前L国陆军步兵,六年前因在军营斗殴致人重伤被军事法庭开除,之后辗转私营安保公司干了两年,跟老板闹翻之后被金并的人招募进了艾尔格帮,他从最底层的收债人干起,靠着拳头够硬和脑子够清醒,一步步爬到中层头目,现在管着白教堂区以南三条街的保护费、两家地下赌场和一个仓库
财务记录显示他每个月经手的流水大约在十五万到二十万镑之间,不算大头目,但也不是小喽啰,正好卡在金并地下帝国的那根腰带上——不上不下,进不了核心决策层,但又足够重要到掌握大量中层人脉和操作细节
林峰要的就是这个位置,不是太亮,不是太暗,刚好够他站稳脚跟往上看
“他的生活习惯?”林峰合上文件
盖瑞推了推眼镜,“每周三晚上会去自己名下的一家酒吧待两个小时,不是去喝酒,是去对账,他管账的方式很原始,所有收支都用纸笔记在一个牛皮本子上,对了账就走,从不在酒吧多留”
“酒吧位置”
“白教堂区汉伯里街,酒吧叫铁砧,名义上的老板是一对爱尔兰老夫妻,实际上整个二楼都是他的人在控制,内部大概有四到六个常驻打手,都是退伍军人,配了刀,没有枪——他讨厌枪”
“这年头还有讨厌枪的人?”
“他在军队里最好的朋友死于走火,之后就再也不碰任何热武器”盖瑞翻开另一份薄薄的文件,“这是他最近招人的信息,最近他手下一个收债人被对面帮派打断了腿,要歇至少半年,他急需补一个人”
林峰看了一眼文件上那个空缺的职位描述,笑了
老天爷把门给他打开了
周三晚上九点,汉伯里街的铁砧酒吧
林峰推开门的时候,刻意压了一下右肩,让整个人的重心微微偏左,这个姿态会让他的走路姿势看起来像一个左撇子——不是明显的改变,但足以让一个受过军事训练的人在潜意识里把他的体型和另一个身份区分开,万象面甲的脸是新的,普通的白人中年的脸,三十岁出头,金棕色头发剪得极短,下巴上留了一层淡胡茬,左脸颊有一道从颧骨到嘴角的旧刀疤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工装夹克,牛仔裤,工装靴,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吧台前扫了一圈
一楼是普通的酒吧,十来张桌子坐了七八成,角落里的飞镖盘前面有两个人在比赛,吧台后面的电视正在转播一场球赛,一切看起来都跟东区任何一家普通酒吧没有区别
但林峰注意到了三件事
第一,吧台后面那个调酒的爱尔兰老头,倒酒的手势很标准,但倒完酒之后瓶子放回的位置每次都差半寸——一个真正的老酒保不会犯这种重复性的低级错误,他是在借助酒瓶的位置给二楼传递信号,瓶子的位置每次都不一样,说明他在持续性地汇报一楼人员的变动
第二,通往二楼的楼梯口站着一个穿黑色T恤的壮汉,手臂上纹着褪色的陆战队徽章,他的站姿是标准的稍息姿态,双脚与肩同宽,重心均匀分布在两条腿上,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随时可以在半秒之内抬到防守高度,这不是街头混混的站法,是退伍军人的站法
第三,那个壮汉的目光在林峰推门进来的第一秒就落在了他身上,然后再也没有移开过
林峰走到吧台前,对着那个爱尔兰老头说,“我找桑德斯先生,听说他需要人手”
老头的动作停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杯子,朝楼梯口的壮汉看了一眼,壮汉微微点了下头,老头转向林峰,“叫什么名字”
“康纳,康纳·肖”
“以前干过什么”
“在阿富汗开过装甲车,退伍后干过两年私人安保,最近刚被上一家解雇”林峰把事先准备好的说辞一字不差地背出来,语气平淡,不卑不亢
老头又看了他一眼,然后朝楼梯口努了努下巴,“上去,别带武器,要是带了现在放这儿”
林峰从夹克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把弹簧刀放在吧台上,老头收了刀,放行
壮汉侧身,露出身后的楼梯,林峰踏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感觉到一双眼睛从头到脚把自己扫了一遍
二楼跟一楼完全是两个世界
整个二楼被改造成了一间开放式的办公室,三张拼在一起的长桌占据了大半面积,桌上堆满了账本、计算器、装现金的铁盒子和几部预付费的翻盖手机,墙上贴着一张手绘的白教堂区势力分布图,不同帮派的地盘用不同颜色的图钉标注,艾尔格帮占了最大的一片红色
房间里有四个人,三个坐在长桌边上对账,一个站在窗户边背对着楼梯口
站在窗户边的那个人转过身来
马尔科·桑德斯比林峰想象的要矮一些,大概一米七五左右,但身材极其精壮,隔着衬衫都能看到肩膀和手臂上线条分明的肌肉群,他的脸是那种久经日晒的粗糙古铜色,鼻梁歪过,嘴唇上有一道旧伤疤,表情没有多余的情绪,像一块被风化了很久的石头
“康纳·肖?”他的声音低沉,带一点北英格兰的口音
“是的”
“你在阿富汗哪个部队?”
“皇家装甲兵团,第一营”
“什么车型?”
“挑战者二型主战坦克”
马尔科从窗台上拿起一个玻璃杯喝了口水,“你在那边的沙漠里开了几年,然后在伦敦最好的安保公司干了两年私保,接着就被解雇了?”他顿了一下,“为什么被解雇”
“因为我把一个客户的鼻梁打断了”林峰的语气还是很平淡,“那个客户觉得自己付了钱就可以随便摸我们公司的女同事,我没有给他第二次机会”
马尔科沉默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说了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意外的话,“那个客户后来怎么样了”
“在医院躺了十天,出院之后投诉到公司总部,要求开除我,公司同意了”林峰看着他的眼睛,“但投诉信是我帮那个女同事写的,在她不敢写之后”
马尔科又沉默了更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觉得好笑的微笑,是那种老兵对新兵流露出的一丝认可,他走到长桌前,拿起一个牛皮封面的本子翻开,“试用期两周,任务是收债,贝斯纳尔格林那边有六家商户连续三个月没交保护费了,你去收齐,你自己能拿三分之一抽成,收不齐就不要回来了”
他从本子里抽出六张欠条递给林峰,然后又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弹簧刀——他刚才让调酒老头拿上来的
“你的东西”他把刀放在桌上,刀尖对准自己
这是一个测试,把武器还给一个刚见面的人,看看对方会不会借此机会动手,林峰伸手把刀拿起来,放回夹克内侧口袋,动作连贯却没有多余的动作
“明天开始,早上十点来报到”马尔科挥了挥手
林峰转身下楼,走过吧台的时候那个爱尔兰老头正在擦杯子,连头都没抬
出了酒吧,他在街角站了一会儿,看着铁砧的霓虹招牌在细雨中闪烁,一辆双层巴士从汉伯里街的尽头驶过,溅起一片水花
他进入了艾尔格帮
三天之内,贝斯纳尔格林六家商户的保护费收了四家,总额一万两千镑,林峰按照规矩扣下四千,剩下的放在铁盒子里原封不动地交给了马尔科,马尔科数都没数,把铁盒子扔给旁边的人,只问了一句,“剩下两家呢?”
“一家是土耳其人开的烤肉店,老板说对面帮派最近也在收他的,两边都要交的话就得关门,他拿不出双份钱”林峰把第五张欠条放在桌上,“我给了他一个月延期,让他专做我们这边的生意”
“另一家?”
“那家不用收了,老板跑了,店面空了三个月,是上一个收债人编造了虚假记录骗你,我在他最后一次收款的日期上查了他的出入境记录,没有进出,是他的朋友在两年前告诉过他这个地方的租金情况,而他在两年前就搬走了”
马尔科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上一个收债人的记录你也查了?”
“查了,每一个经手人都留了自己的签名,有笔迹可查”
房间里的其他几个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向马尔科,马尔科没有立刻说话,他把林峰还回去的那张欠条翻过来看了背面,背面用铅笔写着一串地址——那个骗了他的收债人现在的住址
“你这不叫收债”马尔科说
“收债只是完成工作,搞清楚钱去了哪里才算数”林峰说
马尔科把欠条放进自己的笔记本里夹好,“明天开始你跟在我身边,不是收债员了,当我的副手”
第二周,林峰以马尔科副手的身份参加了三次中层头目的碰头会,在一次街头火并中替马尔科挡了一个从侧面砸过来的酒瓶——酒瓶砸在他右肩后面,碎玻璃划破了夹克,但没伤到皮肉
马尔科在火并结束之后拍了拍他的肩,“你欠我一次,现在变成我欠你一次”
林峰没有说不用客气之类的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他知道,在军队里待过的人最看重的不是言语,是行动,是你在最关键的时候站在最危险的地方——这是马尔科信任他的真正原因
第三周,林峰已经掌握了马尔科手下所有人员的名单、轮值时间表、武器藏匿点以及跟上级头目和下级眼线的沟通方式
马尔科开始把越来越多的任务交给他——去仓库清点货物,去酒吧对账,去跟周边小帮派的人谈地盘划分,甚至有一次带他去见了金并核心圈的一个成员,那人只是在会议上出现过几分钟,但马尔科事后对林峰说,“带你见他是让你知道,你是可以进那扇门的人”
林峰知道,他已经快站到那扇门的门槛上了
一个月后
铁砧酒吧二楼只有他们两个人,马尔科坐在长桌前翻他的牛皮本子,林峰站在墙边看他
“老陈说得没错,混进一根藤蔓里只需要顺着它的枝条往上走就行了”林峰想着
他走到楼梯口,确认了一楼传来的声音是调酒老头在放一首老摇滚乐,鼓点密集,足够盖住二楼的大部分动静
然后他转过身
马尔科还在看本子,低着头,脖子后面露出了脊椎的第一节凸起
林峰走到他身后,动作安静得像猫
“马尔科”
“嗯?”马尔科应了一声,没有抬头
那是他最后一次发出声音
林峰的右掌切在他的颈动脉上,力道精准——不是要他的命,是让他瞬间失去意识,马尔科的身体往前倾,额头差点磕在桌角上,林峰一把揪住他的后领,把他整个人放倒在长桌上,本子和计算器哗啦一声滑到地上
林峰用最快的速度取下脸上的万象面甲,贴到马尔科脸上,面甲在接触到皮肤的瞬间活了过来,银光流转,开始捕捉马尔科的面部特征——骨相、皮肤纹理、虹膜颜色、甚至是毛孔的分布密度,面甲复制这些信息只用了三秒,然后把它们牢牢锁住
三个呼吸之后,林峰戴回面甲,他的脸已经不是康纳·肖那张了
是马尔科·桑德斯的脸
每一道老伤疤,每一个晒伤的色斑,每一条眼角因为多年风吹而勾出的细纹,全都一模一样
他把真的马尔科拖到二楼储藏室,绑好手脚,用胶带封住嘴巴,塞进一个装啤酒的铁柜子里,铁柜子上了锁,钥匙扔进吧台下水道,然后他回到二楼,捡起地上的本子和计算器,重新摆好,坐到马尔科刚才坐的位置上,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一个字——M
铁王座换了主人
接下来两个月,林峰以马尔科的身份统治白教堂区以南的三条街,收保护费的效率提高了百分之四十,周边的几个小帮派在尝试越界之后被他的反击方案彻底压制,受伤人数不多,但每次冲突都精准地打掉了对方的头目和补给点
他在这一带的声望开始上涨,底层的帮派成员叫他的外号越来越多——铁拳,老板,长官,三种叫法对应三种人对他的态度,敬畏、依赖还是试探
但林峰没有膨胀,他清楚自己只是金并地下帝国这颗巨树上的一根树枝,而马尔科这张脸,已经撑不了太久了
一个中层头目不可能永远不进入金并的视野
第三个月的开头,马尔科的直线上级,一个外号叫毒蛇杰米的瘦高黑人,带着两个贴身护卫来到了铁砧酒吧,杰米负责金并帝国在东区所有走私线路的押运调度,是真正的核心圈成员之一
他一进门就挥手让所有人出去,只留林峰一个人在二楼
“下周有个活,很重要,金并亲自盯的”杰米把一个密封的文件袋扔在桌上,“往荷兰运一批货,走海路,对方先付了百分之五十的定金,码头那边的过桥费和巡逻船的费用由你这一批去交付,数字都在里面”
林峰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几张印着暗纹水印的运输单据和一叠现金
“现金交给你是我信任你”杰米盯着他,嘴角勾了一下,“别让我在中间发现少一张”
“我知道规矩”林峰把袋子封好收起来
杰米走后,他把文件袋打开,对着单据上的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又打开盖瑞给他的那本暗账册子,开始比对
手里的暗账上记录了过去三年每条线路上的过桥费和巡逻费,而杰米给他的数字恰好比常规费用高出三十个点
多出来的那三十个点,在暗账上找不到任何记录
有人在吞钱
不是零头的小钱,是能填满自己私人金库的大钱
林峰没有立即声张,他按照杰米的要求支付了码头的费用,完成了那批货的押运任务,但在过程中把码头结算的原始凭证复印件悄悄保留了下来,然后带着资产流向的异常数据,去见了一次盖瑞
盖瑞看过之后,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这是毒蛇和码头主管之间的合伙套利,操作手法很老,但做得很干净——他们用的是浮动汇率差额洗账,每一笔看似都有合理解释,但如果你把这些数据全部串成一条线,就会发现每年的第四季度他们都会加大额度,因为年终审计在春天,他们会在春天之前把这笔钱通过海外的账户消化掉”
“他们消化了多少?”
盖瑞指着电脑屏幕上的一个数字
林峰看了一眼那个数字,然后收起资料,回到了铁砧酒吧
当天深夜,毒蛇杰米在回家的路上被人堵在了巷子里
堵他的人没有开枪,没有说话,没有亮任何武器
只是一只手按在他身后的墙上
那只手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戒面刻着78134
杰米愣住了
“我知道你的海外账户号,也知道你跟码头主管的事,把这些东西告诉金并你的人生就彻底结束了”来人用平淡的语气说出了这些足以致命的话,“但我不会说出去,我想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我要进会计师所在的那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你能安排这件事”
杰米在黑暗里沉默了好一阵,“我安排不了,能在那里工作的人都是金并亲自审查的,我只负责带人进出那栋楼,里面谁坐哪儿我管不了”
“那就带我进去,哪怕只是在外面等着”
“你到底是谁”
“你的新合作伙伴”
第二天一早,林峰把从杰米那里套到的核心圈的内部时间表和他最近出差的车次合并一比对,发现了一个漏洞——下周周四,杰米会陪同金并前去视察。核心圈的其他成员大概率也会出现在那个封闭的庄园内,届时金并帝国中枢将出现罕见的权力窗口
他要赶在那个窗口关闭之前,站到核心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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