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孤儿院那扇掉漆的木门就被管理员阿姨“吱呀”一声推开，冷风裹着晨露灌进来，刮在脸上像小刀子。食堂里的灯泡忽明忽暗，照得水泥地上的裂纹格外清晰，空气中飘着的霉味混着稀粥的馊气，是林风从小闻到大的味道。
他排在队伍最后，穿着洗得发白、袖口磨破的旧衣服，个子比同龄孩子矮半截，肩膀总是习惯性地缩着。眼睛盯着墙角那筐红薯，表皮坑坑洼洼，有些还长了黑斑，可那是除了稀粥外唯一能填肚子的东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搪瓷碗边缘的豁口，那是上个月被李壮抢碗时摔的。
“喂，小哑巴，发什么呆？”后颈突然被人狠狠推了一把，力道大得让他往前踉跄了两步，手肘撞在前面的铁桶上，“哐当”一声脆响，碗里仅剩的一点水晃出来，溅在冻得发红的手背上，冰凉刺骨。
推他的是李壮，比他大三岁，身板壮实，额头上有道疤——据说是抢别的孩子东西时被抓的。此刻他正斜着眼笑，露出两颗有点歪的门牙，手里把玩着一根树枝，枝桠在林风背后的衣服上划来划去。
林风没敢回头，只是把碗往怀里又拢了拢，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节抵着碗底，冰凉的触感顺着指缝往上爬。打饭的张阿姨抬了抬眼皮，没看他，舀了半勺稀粥倒进碗里，粥水稀得能照见人影，漂着几粒碎米。又从筐里捡了个最小的红薯扔给他，红薯表皮皱巴巴的，还沾着块褐色的泥。“快拿好，别挡着后面的。”她的声音像食堂的水泥地一样硬邦邦，没什么起伏。
他刚要往旁边挪，手腕突然被李壮一把攥住。那只手又大又粗，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捏得他骨头生疼。“这红薯看着挺甜啊，给我吧。”李壮笑得一脸痞气，另一只手已经伸过来抢。
林风猛地把红薯往身后藏，那点从红薯皮透出来的温热，是这冷飕飕的早晨里，他能抓住的唯一一点暖意。“不……不给。”他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喉咙发紧，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话。自从被嘲笑“没人要的野种”后，他就越来越不爱说话，久而久之，大家都叫他“小哑巴”。
“哟，小哑巴还会说话？”李壮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凶了，手上的劲也更大了，“让你给我，听见没有？不然把你碗也抢了！”
拉扯间，红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了层灰，还沾上了一小块嚼过的口香糖。林风看着那团灰扑扑的东西，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水汽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下唇，把眼泪憋了回去。他知道，在这里哭是最没用的事，只会招来更多的推搡和嘲笑，他们就爱看他掉眼泪的样子。
李壮“嗤”了一声，见红薯脏了，觉得没趣，甩开他的手，揣着自己刚抢来的两个大红薯，跟旁边几个孩子勾肩搭背地走了，路过林风身边时，还故意用脚碾了碾那红薯。
周围几个排队的孩子都看着，有的咧着嘴笑，有的低着头假装没看见，没人说话，也没人出来说一句。林风蹲下去，手指抖着捡起那个脏了的红薯，用袖子使劲擦，一遍又一遍，直到红薯皮被磨得发亮，那层灰和口香糖印子却怎么也擦不掉。
他走到食堂最角落的位置，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把自己缩成一小团，尽量不让别人看见。然后小心翼翼地剥开红薯皮，避开沾了灰的地方，小口小口地啃起来。红薯芯有点硬，带着股土腥味，还有点涩，可他嚼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每咽下一口，就感觉胃里暖和了一点点。
晨光终于从高窗的铁栏杆间挤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带，其中一道落在他单薄的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墙上，像个没人理会的问号。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头，只知道手里的东西，哪怕是个沾了灰的红薯，也得牢牢抓着，不然，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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