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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oodbye 1992

Chapter 1 /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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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Goodbye 19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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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很疼。

像是有人拿锤子从太阳穴两侧往中间砸,一下接一下,闷得发慌。我睁开眼,刺眼的白光扎进瞳孔,下意识又闭了回去。耳边嗡嗡响,不是耳鸣,是真有人说话。“陈建国,你睡了一上午了,昨晚偷牛去了?”

声音很年轻,带着点欠揍的调侃味道。我愣了愣,重新睁开眼睛,视线慢慢聚焦,头顶是石灰剥落的天花板,日光灯管发出惨白的光,一根电线吊着,晃晃悠悠。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和劣质墨水的混合气味,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潮湿的、旧衣服晾不干的味道。我慢慢坐起来,面前是一张课桌,桌面上刻满了字——“早”、“忍”、“我要考大学”,还有一个被刀片划出来的心形,里面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名字。桌角压着一本摊开的书,封面上印着“高中物理·第二册”,纸张泛黄,边角卷起。我盯着那本书看了很久。久到旁边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喂,建国?你没事吧?是不是发烧了?”

我转过头,一张年轻的脸凑在面前,十七八岁的样子,皮肤黑,眼睛亮,嘴角有一颗青春痘,正一脸担忧地看着我。这张脸有点眼熟,又有点陌生,像一张压在箱底的老照片,突然被人翻了出来。“张伟?”我听见自己说。

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过水,“废话,不是我还能是谁。”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不烫啊。你不会是让赵刚那小子气傻了吧?不就抢了你个篮球嘛,至于吗?”

赵刚,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插进脑子里某个生锈的锁孔里,咔嗒一声,打开了。

记忆像洪水一样涌出来,1992年,高三县一中,教学楼是三层红砖房,操场是煤渣铺的,食堂的馒头一块钱四个,宿舍八个人一间,冬天没暖气,窗户漏风,晚上睡觉要盖两层被子。

我五十岁了,我明明五十岁了。我在2026年的出租屋里醒来,头发白了一半,腰不好,膝盖也不好,抽屉里塞满了降压药和止痛片,我打了一辈子工,没混出个人样,老婆跟人跑了,儿子跟我不亲,老母亲走的时候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然后我睡了一觉,醒来就在这儿了。

“建国?建国!”张伟在我面前晃了晃手,“你倒是说句话啊,别吓我。”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很凉,钻进肺里有点涩,但很真实,我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真实的疼,不是梦。

“我没事。”我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就是做了个梦,有点长。”

“什么梦能做成这样?”张伟嘟囔了一句,从课桌里掏出一个铝饭盒,“赶紧的,下节课是刘老头的,迟到又要挨骂。我给你带了俩包子,我妈早上蒸的,还热乎。”

他把饭盒推过来,盖子掀开,白气冒出来,是白菜猪肉馅的。我接过包子,咬了一口,面皮有点硬,馅儿咸了,但确实是热乎的,嚼着嚼着,眼眶突然有点发酸。上一次吃张伟他妈包的包子,这个念头刚浮上来,我就把它压了下去,那些事还没发生,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你哭啥?”张伟瞪大眼睛,“包子不好吃也别哭啊,我明天给你带别的。”

“没哭。”我抹了一把脸,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包子好吃。” “好吃也不用这样吧。”张伟小声嘀咕,但没再多问。

我嚼着包子,目光扫过教室。四十多个座位,空了一大半,剩下的要么在趴着睡觉,要么在低头看书。墙上贴着“距离高考还有198天”的红色标语,字是用红油漆写的,有点褪色了,黑板是毛玻璃的,边角缺了一块,讲台上放着一盒粉笔,断了好几根。

靠窗第三排,坐着一个女生,她低着头在写什么,侧脸线条很柔和,头发扎成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校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干干净净。

林雪,我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十七岁的林雪,马尾辫,校服洗得发白。上辈子我连正眼看她的勇气都没有,一封情书夹在物理书里放了三年,最后扔进了垃圾桶,那些遗憾像一根刺,扎在心里几十年。但现在我攥紧拳头,不一样了,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任何遗憾发生。

“建国?”张伟的声音把我拉回来,“你真没事?要不我跟刘老头说你病了,你去医务室躺会儿?”

“不用。”我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油,“我真没事。”

上课铃响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进教室,头发梳成三七分,穿着灰色中山装,腋下夹着一摞卷子。他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陈建国,醒了?难得啊。”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我没说话。刘老师走到讲台上,把卷子往桌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响。“上次月考的成绩出来了,咱们班的平均分还是年级倒数第二,还有不到两百天就高考了,有些同学还在睡觉,还在混日子,你们自己想想,对得起谁?”

他的目光又落在我身上,“陈建国,你数学考了47分。全班倒数第一。” 笑声更大了。

我旁边的赵刚转过头来,嘴角挂着嘲讽的笑:“47分,够高的啊,比上次多了5分呢。”

我记得这个人,赵刚,家里有点关系,成绩中上,最爱欺负我,抢我的篮球,撕我的作业本,在背后说我坏话。我那时候怂,不敢还手,也不敢还嘴。但那是十七岁的我,不是现在的我。

我看着他,没生气,一个十七岁的小孩,我跟他生什么气?但我心里清楚——上辈子他踩了我三年,这辈子我不会再给他这个机会。

“47分是低了点。”我说,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转头看我,“下次我会考好的。”

赵刚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他本来等着我低头或者顶嘴,结果我什么都没选,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变成一声嗤笑:“考好?就你?你要是能考及格,我名字倒着写。”

我没接话,但余光扫到他转回去时,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不是那种单纯的轻蔑了,像是察觉到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刘老师敲了敲讲台:“行了,安静,发卷子。这节课讲试卷,都给我认真听。”

我低头看着发下来的数学卷子,47分,用红笔写着,旁边还画了个大大的叉。题目其实不难,函数、数列、解析几何,都是基础题。但我当年确实没好好学,天天想着怎么混过高考,怎么早点出去打工赚钱。

现在不一样了,我活了五十年,虽然没混出什么名堂,但该见的都见了,该懂的也懂了。这些题目,对我来说不过是重新捡起来的事,我翻开数学课本,第一章,函数,纸张泛黄,边角卷起,上面用圆珠笔写着“陈建国”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十七岁的我写的。

我摸了摸那三个字,这一次,我不会再窝囊了。

刘老师在讲台上讲题,声音忽远忽近。我听着听着,发现那些知识点其实都还在脑子里,只是需要时间重新梳理。函数图像、导数公式、立体几何的辅助线画法,这些东西就像生了锈的机器,慢慢转起来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已经把第一章复习完了。

“建国,走,去食堂。”张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今天有红烧肉,去晚了就没了。”

“你先去。”我说,“我把这道题看完。”

张伟狐疑地看着我:“你今天吃错药了?以前你不是跑得比谁都快吗?”

“想学了。”我说。

张伟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教室里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我和林雪。她还在写东西,笔尖在纸上沙沙响。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正好也抬起头,目光碰在一起,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耳根有点红。

我笑了笑,没说话。上辈子不敢说的话,这辈子敢了。但不是现在。我低头继续看书,脑子里慢慢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念头,高考,1993年的高考,我记得那年的语文作文题,记得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解题思路,记得英语阅读理解的原题。

这些东西,都在我脑子里,只要我好好复习,把基础捡起来,再加上这些记忆,考上清华不是问题。

清华,上辈子我想都不敢想的学校。这辈子,我要光明正大地走进去。

“陈建国。” 我抬起头。赵刚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个篮球,身边跟着两个跟班,他靠在门框上,脸上的笑带着点挑衅的味道。“下午打球,敢不敢来?” 我记得这件事。上辈子他约我打球,我去了,被他盖了三个帽,还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全班都在笑。

“不去。”我说,“我要复习。”

赵刚愣了一下,然后嗤笑一声:“复习?你复习有啥用?47分的料,还想考大学?”

“想。”我说,“而且我能考上。”

赵刚的笑僵在脸上,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我脸上刮过,从轻蔑变成了警惕。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从头发梢看到鞋底,仿佛第一次认识我似的。然后他舔了舔嘴唇,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语气冷得像冬天的井水:“行。我倒要看看,你能考成什么样。”

他转身走了,篮球在地上拍了两下,咚咚的声响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刺耳,一下下砸在我心上。走出五六步,他忽然停住,回头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阴鸷,让我心里猛地一紧,不是害怕,而是警觉,上辈子赵刚这种人,从来不会轻易放过让他下不来台的人,他可能不会当面怎么样,但背地里撕作业本,在老师面前告黑状,拉拢其他人孤立我,这些事他干得出来,而且干得驾轻就熟。

我攥紧拳头,不过没关系,上辈子我躲了一辈子,这辈子我不躲了。

我合上书,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1992年的秋天,操场上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阳光很好,照在煤渣跑道上,泛着一层淡淡的光,远处有学生在打篮球,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更远处是县城的轮廓,低矮的楼房,烟囱冒着白烟,一条土路通向城外。

这是1992年。

我回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带着秋天的凉意和树叶的苦涩味道,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有点疼。

但没关系,疼才真实。

“陈建国。”身后传来一个轻轻的声音。

我转过身。林雪站在我身后,手里拿着一个本子,犹豫了一下,递过来。

“我的笔记,借给你看。” 我愣了一下,接过本子,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学公式和例题,字迹工整,条理清晰。“谢了。”我说。

她摇了摇头,没说话,转身快步走出了教室。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开口,转身消失在走廊里。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笔记本。纸张还带着一点温度,上面有淡淡的墨水味。

上辈子,她从来没借过笔记给我,因为上辈子的我,根本没让她看到过我想学的样子。

我把笔记本收好,坐回座位上,翻开。

窗外,梧桐叶一片一片落下来。

我盯着那些公式看了很久,脑子里却转着另一个念头,考清华,需要钱,上辈子家里穷得叮当响,父亲在工地干活,母亲在街边摆摊,供我读书已经是极限,这辈子,我不能光靠家里。

1992年,股市刚起步不久,深市老八股、沪市老八股,涨得疯。我记得清清楚楚,1992年底到1993年初,有一波大行情,尤其是认购证,翻了不知多少倍。只要我能在年底前凑到一笔本金,就能在股市里翻个身。

但本金从哪儿来?我合上笔记本,目光落在课桌里那堆旧课本上,上辈子毕业那天,这些书全当废纸卖了,三毛钱一斤,但现在,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县一中每年毕业生的旧书,堆成山,全被废品站收走,那些书里,有教材、有习题集、有笔记,有些东西对复读生和新一届高三学生来说,值钱得很。

我转头看向窗外,嘴角慢慢勾起来。赵刚,你等着吧。

我陈建国,这辈子不会再让你踩在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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