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
赵刚的声音从教室后排传来，带着那种让人浑身不舒服的戏谑调子。我没回头，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划了两道，把刚才验算的物理题重新过了一遍思路。
“哟，聋了？”脚步声越来越近，“昨天不是挺能睡吗？怎么今天装起好学生来了？”
周围几个同学的目光扫过来，又迅速移开,高三了，谁都不想惹事，更何况赵刚他爸是县里某局的副科长，班主任刘老师对他都客客气气的。
我放下笔，转过身。
赵刚站在我课桌旁边，嘴角挂着那副标准的痞笑，手里捏着一团纸，随手往我桌上一扔:“帮我写份检讨，下午要用。别写太差，上次你写那个，老刘一眼就看出来了。”
上次,上辈子的事了吧。
我盯着那团皱巴巴的纸，脑子里翻涌出无数画面——高二那年，赵刚让我帮他写检讨，我写了,高三上学期，他让我替他值日，我替了,还有那次，他让我帮他抄作业，我抄了整整一个学期的数学作业，连自己的都没时间做。
每一次我都告诉自己，忍一忍就过去了，毕业了就好了。
可结果呢？结果就是毕业那天，他当着全班人的面，把我替他写的情书念出来，嘲笑我字写得像狗爬，还说我配不上林雪。那时候我什么都没说，低着头，红着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愣着干嘛？”赵刚不耐烦了，伸手在我桌上拍了一巴掌，“听见没有？下午第一节之前给我。”
我慢慢站起来, 比他矮半个头，但这一次，我没躲他的视线。
“不写。”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赵刚脸上的笑僵住了，大概没想到我会拒绝。他歪了歪头，上下打量我，像在看一只突然龇牙的兔子：“你说什么？”
“我说，”我一字一顿，“不写。”
空气凝滞了两秒。
赵刚的嘴角扯了扯，笑意变得危险：“陈建国，你是不是睡傻了？”
“没傻。”我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团纸，塞回他手里，“检讨你自己写，我没空。”
“你他妈”
“赵刚,”我打断他，声音很平，“你上个月月考数学考了四十二分，物理三十八，英语五十一,你爸上周末又跟你妈吵了一架，因为你期中成绩单的事,你抽屉里那包烟是红塔山，你藏在校服外套左边口袋里，因为右边口袋被你妈缝了个补丁，放东西鼓起来太明显。”
他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
从愤怒变成错愕，从错愕变成警惕。
“你……你怎么知道？”
我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我当然知道。这些事上辈子我就知道，只是那时候我不敢说，赵刚的软肋从来都不难找，他只是习惯了所有人都怕他，习惯了用他爸的职位压人，习惯了在别人面前维持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
可我知道，他爸那个副科长，1994年就因为经济问题被查了，他家的房子后来被法院查封，他妈带着他回了乡下姥姥家。这些事，我现在不能说，但够用了。
“还有，”我压低声音，只有他能听见，“你上周末翻墙出去，去的是东街那个录像厅，看的什么片子你自己清楚，教导主任办公室的窗户正对着东街那条巷子，你要是觉得没人看见，那你就错了。”
赵刚的脸彻底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那种被人捏住七寸的慌乱。
“我……”他往后退了半步，“你他妈瞎说什么？”
“瞎说？”我笑了一下，“那你脸红什么？”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听的同学已经露出了好奇的表情，赵刚意识到自己失态了，硬生生把表情扳回来，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行，陈建国，你行。”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比来的时候快得多。
我重新坐下来，拿起笔，继续写物理题。
手指有点抖，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飙升后的生理反应。上辈子我从来没这么干过，从来都是低着头、缩着肩，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生怕惹上任何麻烦，可事实证明，你越怕，麻烦越找你。
“陈建国。”声音从左手边传来，很轻，带着点犹豫。
我偏头，看见林雪正看着我，手里捏着一本笔记本，递过来：“这是昨天下午数学课讲的二次函数综合题，你之前落下的内容比较多，可以先看看。”
她的眼睛很亮，睫毛微微颤着，像是鼓了很大勇气才开口。
我接过笔记本，封面是淡蓝色的，边角有些卷，看得出经常翻，翻开，字迹工整清秀，每一道题的解题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有红笔标注的重点。
“谢谢。”我说。
林雪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地收下。以前她借我笔记，我总是一脸窘迫地推辞，或者接过去以后偷偷还回来，从不敢真的翻开看。
“你……你刚才，”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你不怕赵刚报复你吗？”
“怕。”我实话实说，“但怕也没用。”
林雪眨了眨眼，像是想从我的表情里找到什么答案。
“而且，”我合上笔记本，看着她说，“有些事，忍得了一时，忍不了一辈子。”
她没说话，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继续看书了。
我把笔记本放进抽屉，手指摩挲着封面边角。
上辈子，林雪也借过我笔记。但我那时候太怂，连正眼都不敢看她，更别说跟她说话，毕业以后，她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我去了一个三本，从此再也没见过。
后来听说她结婚了，嫁给了一个做生意的，过得很幸福。
我那时候躲在出租屋里，吃着泡面，对着电脑上的招聘网站发呆，心里想的是，如果当初我能勇敢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结局会不会不一样？现在我知道了，会的。
“建国。”张伟从后面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刚才跟赵刚说什么了？他那脸跟吃屎了一样。”
“没什么，”我随口说，“就是告诉他，我知道他上周翻墙去录像厅了。”
张伟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
“猜的？”他一脸不信，“你他妈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猜了？”
我没回答，低头继续做题。
张伟又凑近了一点：“不过说真的，你今天不太一样，以前赵刚找你麻烦，你都是缩着脑袋装孙子。今天居然敢顶回去了。”
“人总会变的。”我说。
“变这么快？你昨天还不是这样的。”
我顿了顿，笔尖在草稿纸上停了一秒：“昨天是昨天。”
张伟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嘿嘿笑了一声：“行，你小子终于开窍了，不过你得小心点，赵刚那人记仇，你今天让他丢了面子，他肯定要找机会整你。”
“我知道。”
“知道就好。”张伟拍了拍我肩膀，“有事叫我。对了，我哥说最近倒卖磁带挺赚钱的，你要不要一起？他那边有渠道，从省城拿货，一盒能赚块把钱。”
我手上的笔顿了一下，磁带生意？上辈子九十年代初确实有不少人靠这个赚了第一桶金，但我知道，更大的机会在后面，股票认购证、海南地产、互联网浪潮……不过现在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改天聊聊。”我说。
张伟眼睛一亮：“行，放学别走，我跟你细说。”
我点了点头。
下课铃响了，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有人冲出教室去厕所，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围在一起讨论昨晚的港剧。
我坐在位置上，把林雪的笔记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二次函数的综合题，我记得很清楚，1993年高考数学，倒数第二道大题就是这种类型的，解法有三个关键步骤，其中第二步最容易出错，当年很多人就在这里丢分了。我把解题思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拿出自己的草稿本，重新演算了一遍。
没错。
和上辈子高考时的题目一模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把草稿本合上，看向窗外。
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阳光照在水泥地上，白晃晃的一片。远处是县城低矮的楼房，最高的那栋也不过六层，楼顶竖着几根天线，随风晃悠。
1992年的中国，一切才刚刚开始。
深圳的股市还在疯涨，海南的房地产泡沫还没破，互联网对绝大多数人来说还是个陌生词汇，再过几年，这个国家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而大多数人，包括上辈子的我，都只是站在岸边看热闹的旁观者。
我看着窗外，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
这一次，我不想再当旁观者了。
“陈建国。”林雪的声音又响起来，她侧过身，手里拿着笔，“下午数学课刘老师要讲这道题，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她指了指笔记本上的一道题。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那道二次函数综合题的变式。
“应该没问题。”我说。
林雪挑了挑眉，有点意外：“你看懂了？”
“差不多。”
她沉默了一秒，然后说：“那你给我讲讲？”
我愣了一下。
林雪看着我，表情认真，不像是在试探。
“行。”我说。
我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函数图，开始给她讲，讲得很慢，每一步都说清楚，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跟上了没有。
她听着听着，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她喃喃道，“我之前一直卡在第二步，原来这里要用对称轴来推导。”
“对，”我说，“这一步很多人都会忽略。”
林雪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惊讶，好奇，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意味。
“陈建国，”她轻声说，“你好像突然变聪明了。”
我笑了笑：“可能是睡醒了。”
她也笑了，嘴角弯弯的，眼睛里有光。
那一瞬间，我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上辈子，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的笑容，不是因为没见过，而是因为我从来不敢抬头看。
“行了，上课了。”林雪转回去，马尾辫甩出一道弧线。
我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很乱，但又很清晰。我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写下“1993”，然后合上。
下午第二节课，数学。
刘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叠试卷，脸色不太好看。他把试卷往讲台上一摔，扫视了一圈全班：“这次月考，咱们班数学平均分又垫底了，有些同学，明明底子不差，就是不肯努力，整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我这边。
我低着头，假装没看见。
“好了，今天讲试卷。先把选择题讲完，然后讲大题。”刘老师翻开试卷，“第一题，谁做对了？举手。”
稀稀拉拉举了几只手。
“陈建国，你起来说说，第一题选什么？”
我站起来：“选C。”
“为什么选C？”
“因为题目里给的条件是二次函数开口向下，顶点在第二象限，所以a小于零，对称轴在y轴左边，结合给出的点坐标，可以排除A、B、D。”
刘老师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试卷，又抬头看了看我：“你确定？”
“确定。”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答案确实是C。坐下吧。”
我坐下来，感觉到周围投来几道诧异的目光。
张伟在后面小声嘀咕：“我靠，你小子什么时候学会做数学题了？”
我没理他。
刘老师继续往下讲，但我注意到，他讲题的时候，目光好几次落在我身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上辈子我欠下的债太多了，这辈子要一点一点还，但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机会。
更重要的是，我有未来。
下课的时候，赵刚从后排经过我身边，脚步顿了顿，压低声音说：“陈建国，你别得意，今天的事，咱们没完。”
我没抬头，继续收拾书包。
他经过我课桌的时候，胳膊肘猛地一甩，把我放在桌角的文具盒撞飞出去，笔和尺子散了一地。几个同学扭头看过来，赵刚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蹲下来，一根一根把笔捡起来。
张伟骂了一声：“操，这孙子故意的。”
“我知道。”我把最后一支笔捡起来，放进文具盒里，拉好拉链，“让他撞，下次他就不敢了。”
张伟看了看我，没再说什么，走出教室的时候，夕阳把走廊染成橘红色。林雪走在我前面，背着书包，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你今天回家吗？一起走？”
“好。”
我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陈建国，这一次，别再错过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