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坏了。
这是李默意识到的第一件事——或者说,是他还能意识到的最后一件事前,那个无关紧要却格外清晰的念头。
二十六楼的窗户从下午两点就没了风。深圳的夏天不像夏天,是一个巨大的、看不见盖子的蒸笼。电脑主机在脚边嗡嗡地吹着热风,散热风扇的声音像是某种小型飞机正在跑道上滑行。他手背上的汗珠每隔三十秒就要用胳膊肘蹭一下,不然会滑到键盘上,导致按键粘连。
显示器右下角的时间幽幽地跳了一下。
02:59 → 03:00。
凌晨三点。
李默盯着屏幕上那个改了第十七遍的需求文档,光标在第十七处修改意见的末尾一闪一闪。他的眼睛干涩得像糊了一层砂纸,眨一下都能听见自己睫毛摩擦的声音。
桌上的炒河粉是晚上九点买的,现在塑料盒外侧凝了一层水珠,油花在凝固的酱油表面结了白色的膜。他已经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伸手去够那盒河粉的——大概是一个小时前?两个小时前?中间被产品经理拉进了一个紧急电话会议,讨论一个明天早上就要上线的功能,那个功能他上上周就说过了做不了,但产品经理说「老板说了必须上」。
老板说了。这四个字像一把****,能打开任何不合理的大门。
电话会议结束后,他又坐下来改文档。第十八个版本。需求从「做一个用户反馈入口」变成了「做一个带AI情感分析的用户反馈入口,要能自动识别用户情绪并生成安抚话术」,又变成了「算了来不及了先做一个简单的表单吧,但UI要好看,交互要丝滑,后天之前上线」。
他记得自己在心里骂了一句。哪一句话来着?想不起来了。
不重要了。
他伸手去拿那盒炒河粉。手指距离塑料盒还有不到三厘米——
然后他的心脏像被人猛地攥住了。
不是疼。是攥。像有一只大手从他的胸腔内部伸出,五根手指同时收拢,把那个持续跳动了二十八年、从未出过故障的器官捏成了一个拳头。他的瞳孔在那一秒剧烈放大——他看到屏幕上自己的倒影,那是一个面部肌肉瞬间失控的、扭曲的表情。
他想喊「操——」。
但那个字只来得及在脑子里炸开。
他的后脑勺撞在了办公椅的头枕上,椅子向后滑行了大约二十厘米,撞到了身后的文件柜。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他的身体软了下来,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机器,所有的指示灯在同一瞬间熄灭。
没有人注意到。
整层楼只有他一个人。旁边的工位从下午六点就空了。隔壁组的灯也关了。整栋写字楼的二十六层,只有他这一个工位还亮着惨白的LED灯。
凌晨三点零一分,深圳某栋写字楼的二十六层,一盏灯还亮着。
屏幕上的文档还开着。光标还在第十七处修改意见的末尾闪烁。那盒炒河粉安静地待在桌上,表面的油花凝固成了一层薄薄的膜。
没有人来关那盏灯。
再睁眼的时候,李默以为自己在做梦。
不是因为周围太奇怪——而是因为太不奇怪了。他站在一片纯白色的空间里,没有上,没有下,没有左,没有右。没有地板,没有天花板,没有任何参照物。像是被人扔进了一张无限大的白纸中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体还在,穿着那件被汗浸透的白色衬衫,袖子还挽在手肘上。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没有心跳。
「……」
他又摸了一下。
还是没有。
「操!」
他这一声喊了出来。声音在纯白的空间里回荡了几圈,渐渐消失在无穷远处。
「第43872号死者,李默,28岁,死因:过劳心源性猝死。欢迎来到死后世界。」
那个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年轻的,懒洋洋的,带着一种——怎么说呢——像是半夜被电话吵醒的客服人员那种不太情愿但又不得不营业的语气。
李默四处张望:「谁?」
「这儿呢。上面。不对,你抬头。算了,你往左上方四十五度看——对,就这儿。」
他抬起头。
一个年轻的女人坐在半空中。
字面意义上的——坐在半空中。她的姿势像坐在一张看不见的椅子上,一条腿翘着,另一条腿搭在上面。白色的长发垂落到腰际,金色的瞳孔像是两枚熔炼过的金币。她穿着一件类似古希腊风格的长袍,纯白,袒露半边肩膀,领口绣着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看起来像是某种文字,但李默不认识。
她手里端着一杯奶茶。珍珠奶茶。透明的塑料杯,黑色的珍珠沉在底部,她正在用吸管搅拌着。
「你是——」
「阿莱西娅。」她吸了一口奶茶,「你可以叫我女神,也可以叫我阿莱。」
「……女神?」
「不像吗?」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我自封的。负责这个片区的转生业务。不过你放心,手续是正规的——上头有人审批的。」
李默沉默了大约三秒钟。
二十八年的社畜生涯让他养成了一种条件反射:面对任何超出认知范围的情况,先确认核心信息,再决定下一步行动。这个反射在他死后依然保留了下来。
他问出了一个他觉得最关键的问题——
「有加班吗?」
女神吸奶茶的动作停住了。她抬眼看他,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同情。
「……没有。」
「朝九晚五?」
「异世界不需要上班。」
「行,我去。」
女神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一种更微妙的意味。她放下奶茶,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微微前倾:「你就不问问去的是什么世界?什么身份?有没有什么危险?」
「反正比现在好。」李默说,「我上辈子累死的。不管下辈子是什么——总不会比猝死在工位上更差吧。」
女神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她笑了。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笑容——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是温柔的,但眼睛里闪过的光却带着某种深不可测的意味。像是她知道一个他不知道的笑话,而且那个笑话很长,需要很久才能讲到笑点。
「那就——」她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他额前虚虚一点,「祝你旅途愉快。」
李默张了张嘴,想问她「你这个笑容是什么意思」。
但光芒已经吞没了一切。
他醒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冷。
不是空调的那种冷。不是深秋的那种冷。是骨头在打颤的冷。是冷到牙关不由自主地咯咯作响、冷到手指僵硬得无法握拳的那种冷。
他——不对,她——睁开眼。
天空是灰色的。
云层低垂,灰白色的寒气从云缝中渗下来。大地上覆着厚厚的雪,不是那种柔软的、新下的雪,而是结了冰壳的、坚硬的老雪。远处有山的轮廓,黑灰色的峰顶隐没在雾气中。
她坐起来。
然后愣住了。
她低头——看到了自己的身体。准确地说,是看到了自己那两条从裙摆下伸出来的腿。白得像是从没晒过太阳,纤细的、瘦小的、脚踝细到她觉得自己一只手就能握住。脚上穿着一双——不,没有穿鞋。赤脚踩在雪地上。
她应该冷的。但她发现自己不觉得冷。
至少——不是那种会让身体发抖的冷。刚才那种冷,是她刚醒来时意识还没适应的错觉。实际上,这具身体对雪地的温度几乎没有反应。她伸手抓了一把雪——雪在手心里融化,但她的手没有变红,没有变紫。冰冰凉凉的,像握住了一杯常温的水。
然后她看到了自己的手。
小。白。手指细长,骨节分明但没有凸出的关节。指甲是浅浅的粉色,修剪得很整齐。这是一双——女生的手。
她低下头。
看到了垂落在雪地上的头发。银白色的。很长,发梢散落在雪面上,和雪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
沉默。
三秒。
「——女神!!!!」
她咆哮出来的声音不是低沉的男声。那是一个清脆的、带着些微破音的少女的尖叫,在空旷的冰原上回荡开来,惊起了远处一群栖息在废墟上的雪鸦。那些黑色的翅膀扑棱棱地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几圈,然后消失在灰白的雾气中。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然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她咬了咬牙。
用一种决绝的、悲壮的、视死如归的气势——扒开衣领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她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合上了衣领。
「……」
冷风从废墟的缝隙中穿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不是这样的……」她喃喃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超越生死的平静,「说好的最强种族呢……你是说最强种族就是女的?!你倒是提前说一声啊!!!」
没有人回答她。
废墟里只有风声。
她站起来。身体很轻——这不是她习惯的重量。前世她一米七五,七十公斤,走起路来步子是稳的。现在这个身体——大概一米四出头?她估算着——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一阵风吹过来就能把她卷走。她试着走了两步,发现步伐的节距完全不对,差点把自己绊倒。
「……这身体走路都要重新学。」
她叹了口气。白色的雾气从她嘴里呼出来,在空中散去。
她环顾四周。
这是一片废墟。但不是人类建筑的废墟——石柱上刻着她看不懂的纹路,那些纹路在灰白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蓝色荧光。石柱的截面不是被暴力打断的,而是被什么东西熔化过的——边缘呈现出玻璃化的光滑质感。地面上散落着巨大的石块,有的石块上刻着完整的图案:一只盘踞的龙,嘴里衔着一枚六角形的雪花。
龙。
她的脑子里"叮"了一声。
「女神说给我安排的是最强种族……」她蹲下来,用手抚摸那个龙形纹章,「所以——我是龙?」
答案是肯定的。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不是比喻。她体内的血液在接触这个纹章的时候微微发热,像是某种铭刻在基因里的共鸣。
「龙就龙吧。至少听起来很厉害。」她自我安慰道,「就是为什么偏偏是母龙……」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雪——然后发现自己穿的是一件白色的单薄长裙,材质像是某种丝织品,但比丝绸更厚实,摸起来有一种温润的、像是玉石的手感。裙子很长,但没有任何保暖的设计。领口是敞开的,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口。
「这衣服——是这身体本来就穿着的?还是女神给我换的?」她低头打量着自己,「如果是女神换的——那她岂不是把我看了个遍——」
她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冷。
「算了。不想了。先搞清楚自己在哪儿,怎么活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雪鸦的叫声。
是狼嚎。
从远处传来。一声。然后是更多的呼应声——从不同的方向传来。东边,西边,还有南边。她被包围了。
她的社畜大脑在那一秒钟高速运转。得出的结论是:
跑。
她转身朝废墟内部跑去。那里有更高的石墙,更狭窄的通道——至少能让狼群没办法同时从多个方向发起攻击。
她的赤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银白色的长发在她身后飘扬,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而远处,狼嚎声越来越近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