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跑进废墟深处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上辈子死在工位上,这辈子要是死在狼嘴里,那也太丢人了。
废墟比她从外面看到的要大得多。断裂的石柱像一座倒塌的森林,斜插在雪地里。地面上铺着碎裂的石板,石板的缝隙中长出干枯的藤蔓,那些藤蔓在零下的温度里冻成了黑色的硬条,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她一边跑一边快速观察周围的环境。
这是龙族的遗迹。那些石柱上的纹路和她在入口处看到的龙形纹章如出一辙——盘旋的龙,衔着雪花,锋利的翅膀展开成弧线。有些墙壁上还残留着壁画残片,色彩已经褪尽了,但轮廓依稀可辨:巨大的龙在云层中翱翔,下面是大地的山川河流。
她没有时间细看。
狼嚎声从身后逼近了。她能听到爪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急促的、有节奏的啪嗒啪嗒声。不止一只。至少有五只以上,而且它们正在加速。
她的心脏——不对,她现在的心脏——跳得飞快。这具幼龙身体虽然小,但心肺功能显然比人类强得多。跑了这么久,她没有喘不上气的感觉,只是脚底被碎石硌得有些疼。
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左边是一条更宽的通道,通向一个开阔的空间——光线从上方透下来,看起来像是废墟的中庭。右边是一条窄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黑漆漆的,看不到尽头。
她的社畜大脑开启了紧急决策模式。
开阔空间意味着没有遮挡,狼群可以从四面围攻,存活率——零。窄缝意味着只能单线通行,狼群的优势无法展开,存活率——未知,但至少大于零。
她侧身钻进了右边的窄缝。
石头粗糙的表面擦着她的肩膀和后背。她缩着肚子,一点一点地往深处挪。身后传来狼群到达岔路口的声音——低沉的咆哮,爪子在地面上不安地刨动。
她屏住呼吸。
一条灰色的狼鼻子从窄缝口探了进来。湿润的鼻头抽动着,嗅着她的气味。她甚至能闻到那只狼呼吸中带出的腥味——那是生肉和唾液混合的气味。
她的手指在黑暗中摸到了一块松动的碎石。她紧紧握住它,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但那只狼没有钻进来。
它呜咽了一声,退了回去。然后她听到狼群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它们绕道了,去找别的入口了。
她靠在窄缝的墙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好险。」
她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等心跳稍微平复下来。窄缝里很暗,但她的眼睛正在快速适应——龙族的夜视能力显然比人类强得多。原本漆黑一片的空间逐渐变得清晰起来:这是一条天然的裂隙,两侧的石壁上长着发光的苔藓,发出极其微弱的蓝绿色荧光。
窄缝的尽头是一间石室。
不——不是天然的石室。是人工开凿的。四面的墙壁切割得很规整,地面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圆形法阵。法阵的线条已经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了,但依然能看出它曾经的精美——同心圆层层叠叠,其间填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像是某种活的生物在呼吸。
她小心翼翼地走进去。
石室比外面的废墟要温暖一些——不是暖,是不那么冷。也许是避风的原因,也许是那些发光的苔藓在散发着微弱的热量。地面上没有积雪,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
她的目光落在石室正中央的一个物体上。
一个石台。
或者说——一个祭坛。
祭坛大约到她腰部的高度,用整块黑色的石头雕成。表面打磨得很光滑,中央有一个凹陷的轮廓——那个轮廓的形状,像是一只龙爪。
她走近祭坛。
一种奇怪的冲动驱使她伸出手去。她的右手——那只小小的、白皙的手——悬在石台的上方。她能感觉到某种东西在召唤她,像是一根无形的线,从石台连到她胸口的位置。
「……这是什么?」
她低声问自己。没有人回答。
她的手指碰到了石台的表面。
冰凉的触感——不是石头的冰凉,而是活的冰凉。像是碰到了一个正在沉睡的生物的皮肤。
然后她的脑内炸开了。
不是疼。是画面。
一幅又一幅的画面像是被人用暴力塞进了她的脑子里——
一只巨大的冰龙。大到她无法用语言形容。它的翅膀展开的时候遮住了整片天空,鳞片是纯粹的冰蓝色,每一片都有盾牌那么大。它站在一座山巅上,仰天长啸——那声龙吟穿透了云层,震碎了方圆数里内的所有冰面。
然后是锁链。
无数道金色的锁链从虚空中射出,贯穿了那只龙的身体。龙血从伤口中涌出,落在雪地上,融化出一个个深不见底的洞。冰龙在挣扎——它的身体扭着,龙尾扫塌了半座山峰——但锁链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是金色的蜘蛛网将它层层包裹。
一个黑袍的身影站在龙尸——不,不是尸体,龙还在挣扎——站在龙的上方。李默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能看到一件在风中猎猎作响的黑色斗篷。那个人低声说了一句话。她听不清那句话的内容,但那个声音让她的灵魂都为之震颤——不是恐惧,是一种深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
然后画面一转。
一个银甲金发的骑士。
他站在一片金色的光芒中,手持一把比她整个人还高的圣剑。剑身上燃烧着金色的火焰——不,是光芒,像是凝固的日光。他的面容在光芒中模糊不清,但她能看到那双眼睛——翡翠绿色的,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但在那平静之下,有某种和黑袍人同样的悲伤。
他举起剑。
金色封印的光芒从剑尖涌出,铺天盖地地涌向她——不,涌向那只冰龙——
「——!」
她猛地睁开眼。
头疼欲裂。额头上有冷汗——在这种温度下,汗水刚一渗出就在她的皮肤表面凝结成了细小的冰珠。她整个人瘫坐在祭坛旁边,后背靠着石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那些画面还在她脑子里盘旋。
冰龙。锁链。黑袍人。金发骑士。
还有那个封印——那种金色的、铺天盖地的光。
她抬起自己的手。这双小小的、白皙的手。刚才的画面中,那只冰龙的身体里涌出的血,也是冰蓝色的——和她现在体内的血液是同一种颜色。
「那个骑士……」
她喘着气,声音在空旷的石室中显得格外微弱。
「该不会跟我这具身体有什么过节吧。」
她扶着石台站起来。膝盖还有点软。她低头看了看祭坛——那个龙爪形状的凹陷,现在看起来更像是某种钥匙孔。而她的右手恰好能放进去。
「等会儿再试。先缓一缓。」
她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整理思路。
女神说她转生到了「最强种族」。但从刚才的记忆碎片来看,这个「最强种族」似乎是被封印的对象。那个金发骑士——如果他是封印冰龙的人——那他对这具身体的前主人来说,就是敌人。
而她现在用的是这具身体。
「也就是说——」她自言自语,「我不仅变成了女孩子,还变成了一个被封印过的魔王级龙族的转生体。而封印我的那个骑士——可能还活着。可能在找我。可能想补一刀。」
她沉默了三秒。
「女神你真的是……」
她没有把话说完。因为骂脏话解决不了问题。
她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开始细致地检查这间石室。
石室不大,大约三十平米。除了中央的祭坛,角落里还有一些散落的物品——已经腐朽的木箱,锈蚀的铁器碎片,以及一些陶罐的碎片。她翻了翻木箱的残骸,里面只有一团已经碳化的布料,轻轻一碰就化成了粉末。
但她在陶罐碎片中找到了一样有用的东西。
一块挂坠。
银色的链子,下面坠着一枚拇指大小的蓝色宝石。宝石的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液态的光。她把它捡起来,链子冰凉,但宝石在触碰她指尖的瞬间微微发热。
她把它戴在了脖子上。宝石贴着她锁骨的位置,散发着一种温和的、像是温水的暖意。
「至少能保暖。」她说。
然后远处又传来了狼嚎。
这一次更近了。
而且——不止一个方向。东面,西面,还有她来的那条通道的方向。狼群找到了别的入口,正在朝这间石室聚拢。
她环顾四周。石室只有一个入口——就是她来的那条窄缝。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出口。
她被困住了。
「……好极了。」
她握紧了脖子上那枚宝石。银色的链子在微微发烫——或者说,是她的体温在升高。
她的身体正在对她做出反应。肾上腺素在分泌,龙族的血脉在加速流动。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那种沉睡在她体内的、属于冰龙的力量——正在被唤醒。
但她不知道怎么用。
她记得记忆碎片中那只冰龙是如何战斗的——吐息,翅膀,利爪。但她的身体没有翅膀,没有利爪——至少目前没有。她的嘴里——她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犬齿——比人类的尖一点,但远不到能撕裂猎物的程度。
「所以我现在就是一个——披着龙皮的人类小女孩?」
她没有时间继续思考了。
窄缝入口处传来了狼的低吼。一双泛着绿光的眼睛出现在黑暗中——然后是第二双,第三双。
三只冰原雪狼。
它们的体型比她想象中更大——肩高大约到她的腰部,浑身覆盖着灰白色的厚毛,嘴里挂着涎水,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它们堵住了出口,呈半圆形散开,压低身体,做好了扑击的准备。
她后退了一步。背抵上了石台。
「等等——我们可以谈一谈——」
狼群没有谈一谈的打算。
最前面的那只狼后腿一蹬,朝着她的喉咙扑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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