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狼扑过来的动作在她眼中像是慢放。
不知道是龙族的动态视力本就如此,还是生死关头的肾上腺素在起作用——她清晰地看到了那只狼在空中展开的身体:前爪的利刃已经弹出,灰白色的毛发根根分明,涎水从半张的嘴里甩出来,在空中拉出一道透明的弧线。
她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
不是逃跑。不是躲闪。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她的身体知道——一股寒气从她的胸腔深处涌上来,经过喉咙,从嘴里喷涌而出。
那不是呼吸。
那是吐息。
白色的冰霜气流从她口中倾泻而出,精准地命中了半空中的雪狼。那只狼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它的身体在接触到冰霜的瞬间就被一层透明的冰晶覆盖,从鼻尖到尾巴尖,整只狼被冻成了一座冰雕。
冰雕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在石室的地面上滚了半圈,停住了。
石室安静了。
剩下的两只狼停住了脚步。它们盯着地上那具还保持着扑击姿势的冰雕同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不安的呜咽声。然后它们抬起头看向她——那个银发的小女孩——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犹豫。
她也看着它们。
准确地说,她是瞪着眼睛,张大着嘴,嘴巴里还在冒着白烟。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那两只狼转身就跑。爪子在地面上慌不迭地刨了几下,消失在窄缝的黑暗中。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彻底消失。
她一个人站在石室里,面前是一具冰雕狼。
沉默。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嘴巴,用手摸了摸嘴唇——凉凉的,像是刚喝了一大口冰水。
「……我刚刚——喷了一口冰?」
她走到那具冰雕前,蹲下来。冰层很厚,透明得像玻璃。狼的眼睛还睁着,保持着扑击时的凶狠表情,但整个身体已经变成了一件标本。她伸出手指敲了敲——当当响。冻得透透的。
「对不起啊。」她对着冰雕说,「我也不想杀生。但你不吃我我就不用冻你——算是正当防卫。」
冰雕没有回答她。
她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忽然觉得脸颊有点疼。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左边的脸颊——冻住了。
不是全部,是表面薄薄的一层——她的半张脸上结了一层霜,皮肤变得僵硬,笑起来都扯不动。她用力搓了搓,霜化成水,顺着下巴滴下来。
「……第一次用,控制得不好,可以原谅。」她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然后用袖子擦干了脸上的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小小的、白皙的手。
刚才那一口吐息——不是她刻意学的。是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当她遇到危险的时候,冰龙的血脉自动接管了身体,做出了最合适的反应。就像婴儿出生就会呼吸一样自然。
「所以——」她若有所思,「我不需要'学'怎么用这具身体。我只需要'想起来'怎么用。」
她闭上眼睛。试着感受体内的力量。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比人类的心跳慢一些,但更有力。然后她感受到了——在她的胸腔深处,大概是在心脏的位置旁边,有一个冰冷的核心。像是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散发着源源不断的寒气。
那就是她的力量之源。
她试着去触碰它——意念中伸出手,摸了摸那颗冰核。
冰核震颤了一下。
然后一股寒流从她的胸口涌向四肢。她的指尖开始变冷,呼出的气息变成了白色的雾气,脚下的地面——她低头——以她的双脚为中心,薄薄的冰霜开始向外蔓延。
「——!」
她吓了一跳,连忙收回意念。冰霜停止了扩散。
「好家伙。」她看着脚下那层薄冰,「这力量还挺听话的。」
前提是她知道怎么用。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今天的自己已经够累了。死了一次,转生了一次,被狼追了一次,又莫名其妙喷了一次龙息——这一天过得比她在工位上加班七十二小时还要充实。
她环顾石室。这里至少安全——狼群短期内应该不敢再回来了。而且比外面暖和。她靠着石台坐下来,把那枚蓝色的挂坠握在手心里。宝石散发着温和的热量,像一个小小的暖水袋。
她从窄缝的缝隙中看向外面——天色正在变暗。这个世界有白天和黑夜,而且黑夜来得比她预想的更快。灰白色的天空渐渐转为深灰,远处的山影变得模糊不清。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不知道那个金发骑士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手起剑落。
但至少现在还活着。
她靠在石台上,闭上眼睛。
「明天再说。」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中轻轻回荡。
「反正社畜最擅长的就是——逃避现实。」
她醒来的时候,是被饿醒的。
不是普通的饿。是一种胃在躁动的饿。她的胃像是被人拧成了一个结,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在空旷的石室中格外清晰。
她睁开眼。石室里还是一片昏暗——但有一些微弱的光从窄缝的入口透进来。天亮了。
她扶着石台站起来。腿有点麻,肚子在抗议。她按着自己的胃,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虽然她是龙,但她还是需要吃饭的。
「所以——」她叹了口气,「先找吃的。」
她把那枚挂坠重新戴好,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向窄缝入口。
出去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石室中央的那个祭坛。龙爪形状的凹陷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她迟早要回来弄清楚那是什么。但不是现在。现在她需要食物。
她从窄缝中侧身钻了出去。
外面是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夜里的雪又新下了一层,覆盖了她昨天留下的脚印。废墟的石柱上积着松软的白雪,在晨光中反射出淡淡的蓝色光芒。天空是浅灰色的,云层很低,太阳不知道躲在什么地方。
但空气很干净。冷冽的、清新的空气,吸进肺里有一种薄荷般的清凉感。这是她在深圳从未体验过的空气——那里永远是汽车尾气、空调外机和食堂油烟的味道。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寻找食物。
废墟里没有什么能吃的。石头上不长蘑菇,枯藤咬不动,雪水喝了几口倒是解渴,但不顶饱。她需要真正的猎物。
她走出废墟,来到外面的雪原上。
永冬冰原——她不知道这个地方的名字,但她给它起了这个名字。放眼望去,是一片一望无际的白色世界。起伏的雪丘像凝固的海浪,延伸到天际线。偶尔有几棵矮小的、被雪压弯了枝干的针叶树,像老人佝偻的背。
她蹲在一个雪丘后面,观察着周围。
她的视线很好。龙族的视力远超人类——她能看到几百米外雪地上的一串小小的脚印。那是某种小型动物的足迹,三瓣的,一蹦一蹦的——兔子。
她的心跳加速了。
不是兴奋。是紧张。
她前世从来没有猎过动物。她连鱼都没杀过——买的都是超市里处理好的冷冻鱼片。现在她要亲手去抓一只兔子,然后杀了它,然后吃了它。
「这是生存。」她对自己说,「不是残忍。是生存。」
她沿着那串脚印追了过去。
脚印蜿蜒穿过雪原,绕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消失在一个雪洞前。她放轻脚步,一点一点地靠近。雪洞不大,直径大约三十厘米,洞口边缘有新鲜的爪印和几根灰色的兔毛。
兔子在里面。
她蹲在洞口前,犹豫了。
怎么把它弄出来?伸手进去掏?万一被咬了怎么办?用冰霜吐息把洞冻住?那兔子也冻住了,不能吃。
她想了想,决定用最原始的方法——守株待兔。
她在旁边找了个隐蔽的位置,蹲下来,一动不动地等着。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她的腿蹲麻了。她换了个姿势,继续等。
十五分钟。
洞口终于有了动静。一个灰色的、毛茸茸的鼻子探了出来——抽动了两下。然后是两只长耳朵。然后是一双黑溜溜的小眼睛。
雪兔。
它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没有发现危险,于是从洞里跳了出来。
就是现在。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想起来自己上一次深吸一口气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她连忙把那口气吐掉,改用正常的方式——她猛地从藏身处扑出去,双手朝那只兔子抓去。
兔子比她反应快。
它后腿一蹬,嗖地一下蹿出去三米远。她扑了个空,整个脸栽进了雪地里。
她从雪里抬起头,满脸都是雪。兔子已经跑到了二十米外,正回头看着她,两只长耳朵竖得笔直。
「……你等着。」
她爬起来,拍了拍脸上的雪,然后开始追。
兔子在前面跑,她在后面追。兔子的速度很快,但她的速度也不慢——龙族的身体素质让她跑得比前世快得多,脚下生风,积雪在她身后飞扬。
但兔子会拐弯。
它左蹦一下,右蹦一下,在雪地上画着之字形。她跟了七八个弯之后,发现自己被绕晕了。兔子钻进了另一片灌木丛,消失不见了。
她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不行——这样不行——」她喘着说,「靠蛮力抓不到——要用脑子——」
她停下来,重新思考策略。
兔子跑得快,但她的冰霜吐息更快。如果她能在一个合适的距离内精准释放吐息,就能像冻那只狼一样把兔子冻住——但又不能冻得太彻底,否则没法吃。
关键在于——控制力度。
她闭上眼睛。回想刚才释放吐息时的感觉——那股寒气从胸腔深处的冰核中涌上来,经过喉咙,从嘴里喷出。她试着调整那个过程:不是全力释放,而是只放一点点。
她睁开眼,瞄准三十米外的一块石头。
深吸一口气——然后轻轻地呼出。
一小股冰霜气流从她嘴里飘出来——但太轻了,像是一口气,还没飘到石头跟前就散在了空中。
「太轻了。」
她又试了一次。这次稍微加了一点力——冰霜气流比上次强了一些,但准头偏了,擦着石头的边缘飘过,把旁边的一簇枯草冻成了冰棍。
「……方向也不对。」
她试了第三次。加力,调整角度——
这次对了。
一股拇指粗细的冰霜气流精准地击中了石头,在石头表面结出一层薄薄的霜。没有完全冻住,只是覆了一层冰壳。
「成了!」
她兴奋地握了握拳。
然后她听到身后有动静。
她转过头。
那只雪兔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正蹲在她身后大约十米的地方,歪着脑袋看她。那双黑溜溜的小眼睛里,似乎带着一种——好奇?或者说,像是在看一个奇怪的生物在做什么奇怪的事情。
「……你看什么看。」
兔子当然没有回答她。它后腿一蹬,又跑了。
但这次她有了准备。
她瞄准兔子奔跑的方向——它的移动轨迹是一条直线,直奔远处的另一片灌木丛——深吸气,然后精准地释放。
冰霜气流贴地飞行,精准地命中了兔子的后腿。
兔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后腿瞬间被冻住,整只兔子在惯性作用下翻了几个滚,停在了雪地上。
她跑过去。
兔子被冻住了后腿,前半身还在挣扎,前爪在雪地上刨着。她没有时间犹豫——她闭上眼睛,用一块石头结束了它的痛苦。
然后她坐在雪地上,看着那只死去的兔子,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前世是个程序员。
她写过无数行代码,改过无数次需求,熬过无数个大夜。她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坐在一片陌生的冰原上,浑身是雪,赤着脚,手里攥着一只刚杀死的兔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皙的手指上沾着几滴温热的兔血。
「李默——不对。我现在不是李默了。」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叫什么。
她看着那只兔子,看着它灰白色的毛皮上沾着的雪粒。
「不管我叫什么——」她对自己说,「我得先活着。」
她提着兔子,回到废墟里。找了一个相对避风的位置,捡了一些枯枝和碎石,开始想办法生火。
生火比她想象中难得多。
她没有打火机,没有火柴,没有任何现代工具。她试着用两块石头互相敲击来产生火花——敲了二十几下,手都震麻了,只敲出了几个微弱的火星,落在枯枝上闪了一下就灭了。
她试了另一种方法:用冰霜吐息在木头上快速摩擦——结果喷了三次,枯枝变成了一根冰棍。
「……」她看着那根冰棍,「我真傻。真的。」
最后她想出了一个办法。她把自己脖子上的挂坠摘下来,用那枚蓝色的宝石作为聚光镜——这世界也是有太阳的,虽然云层厚,但还是有一些光线透下来。她把宝石调整到合适的角度,让光线聚焦在枯叶上。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枯叶冒出了一缕青烟。然后是火星。然后是一小簇火焰。
「——成了!!」
她激动得差点把宝石扔了。她连忙把更多的枯枝小心翼翼地加到火焰上,火苗慢慢变大,发出温暖的噼啪声。
火升起来了。
她坐在火堆旁边,用一根削尖的树枝穿过兔肉,架在火上烤。油脂滴在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一股焦香的烟味。
她闻着那个味道,肚子叫得更响了。
兔肉烤好的时候,她顾不上烫,撕下一块肉塞进嘴里。没有任何调味料——没有盐,没有孜然,什么都没有——但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她啃着兔腿,满嘴是油。
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狼嚎。
是马蹄声。
她叼着兔腿,抬起头。
远处的山脊上,一队银甲骑士正沿着雪坡下行。十二个人,十二匹马。银白色的铠甲在灰白的日光下反射着冷光,深蓝色的披风在风中轻轻摆动。
为首的骑士骑着一匹纯白的骏马,金色短发在风中微微飘动。他的身后背着一把巨大的剑——长度惊人,剑柄超出了他的肩头,泛着微弱的金色光芒。
她的动作僵住了。
那块兔腿从她嘴里掉下来,落进了火堆里,溅起几点火星。
那个骑士——
和她在记忆碎片中看到的那个封印冰龙的金发骑士,一模一样。
而那个骑士的视线,也正朝她这边投了过来——隔着几百米的距离,隔着飘飞的风雪,两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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