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大半天的颠簸，关靖莲乘坐的那辆道奇卡车喘着粗气，晃晃荡荡开到了兰城西关的何家大院门前。
一个比猴还瘦的半大老头从院内跑出来，冲何尽山哈腰：“二爷，你回来了。太太在后院候着老半天了。”又朝着关靖莲点头：“这位就是岳小姐吧，夫人一直念叨你呢。请吧。”
何尽山给关靖莲介绍，说瘦猴是孟管家，关靖莲也赶紧点头致意，道声“辛苦”，便随何尽山一起，跟在老孟后面进了那个富丽堂皇的“何府”。
孟管家一边走，还一边给“二爷”继续汇报：“后套院好久不住人，今儿收拾不出来。夫人说先委屈岳小姐在客房凑合一晚，明天院子收拾出来再挪过去。”
关静莲心里疑惑：还收拾什么院子呢？她已经跟何尽山说了，就是住一两天，然后请何尽山送她去北平。何尽山不知是没听明白，还是在故意装糊涂。
何尽山忙给关靖莲解释，说他爹给他打电话，得知岳家小姐来家了，非常高兴。一定要来看看她。不过当前军务紧急，一时半会儿分不开身，指令何尽山好好安排岳小姐住下，等他回来以后再说。而且千叮咛万嘱咐，说现在日本军队有入关的意向，局势混乱，到处都不安静，一定不能让岳小姐只身涉险，否则唯他“二蛋”是问。
何尽山还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说二蛋是他的小名。
关靖莲听完，还真的不知道怎么表态了。因为她实在搞不清楚，她所谓的“爸爸”岳东来，跟这个何仁建到底是什么关系。如果真是极亲密的“世交”，那么“何老叔”这样安排，合情合理。她如果再坚持非走不可，就明显“不近人情”，反而会惹人怀疑。
于是她想，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随机应变了。
来到后院的正屋，关靖莲见到了何家太太朱氏。她也是何尽山的亲娘。
何仁建有一妻两妾。年近五十的朱氏是正妻，育有一子四女。另有姨太太孙氏，五年前病故，留下了二子二女，其中包括何家的长子何尽江。另外何仁建还有个“随军”的小妾卢氏，她只有二十出头，还没有生育。
何仁建的两个成年女儿已经出嫁，何府现在住着孙氏三个未成年的子女。老二何尽山有自己的“远府”（何尽山字明远，就附庸风雅地给自家院子起名叫“远府”），他一家四口人不住在这里。
朱太太叫朱苹，今年四十二岁，说得上是“风韵犹存”，但她身体瘦弱，面色萎黄，看上去像是长年吃不饱的样子。不过她上过女中，肚子里有点墨水。关靖莲闹不清她这样的知识女性，怎么会生出何尽山这么粗鲁的儿子。
这会儿，她非常热情地拉着关靖莲的手，先问候她父母，听说都“西归”了，便连声叹息。又安慰关靖莲说，听老爷讲，他在东北军军官训练团的时候，岳老爷是教官。后来老爷作为正规军团长驻防西吉，而岳老爷那时已经当了边防旅的旅附（就叫“旅附”，而不是旅副，更不叫副旅长）。两家住的是前后街，经常走动如同一家人。所以你在这里就跟在家一样，好好住些日子，多将息一下。关外让日本人祸害了快一年，你受苦了吧，你看你瘦的这样，让人生怜……
朱苹说起来叽哩哇啦没个头，关靖莲好不容易插了个空儿，说朱婶母的好意霜儿实在感动。不过家里亲戚还在天津等着，时间长了他们会担心，所以霜儿想小住一两天就走。到时也不必婶母费心，听说兰城去北平不远，而北平去天津的火车每日好几趟呢，尤其方便。
朱苹说，不急不急，哪能刚来就走。不过今儿你也累了，早点歇下来，其它事情咱们从长计议。
朱苹叫来她的丫头玉环，让她带“霜小姐”去客房。等关靖莲和春桃走了之后，她将“二蛋”叫进里屋，问他让人收拾后套院是“什么意思”。
二蛋哪会有什么“好意思”。他厚着脸皮跟他娘说，打听明白了，“霜儿”的确已经父母双亡，一个亲哥哥下落不明。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而且美若天仙，知书达理，“将来做你儿媳妇好不好？”“二蛋”腆着脸冲他妈嬉皮笑脸。
朱苹对“霜儿”印象也不错，而且看起来这姑娘安娴文静，极懂礼数，比那个黑地瓜似的儿媳妇强了不止一万倍。因此朱苹也就点头笑道：要是这个霜儿有意，倒也是一桩美事。不过，她是大家闺秀，能愿意“做小”吗？
“你说什么呢，傻婆子！”二蛋的粗蛮劲儿又冒出来了，说他娘：“真傻假傻呀，还‘做小’，你扯蛋呢。我要明媒正娶，那就是将来的何二太太！”
“傻婆子”一愣，瞪着儿子，却只能小心翼翼地问：“二蛋，别别别，你别糊涂啊你，你有太太的呀。”
“那姓白的我早就够了她了，好吃懒做的一头猪，还不会下崽，留着她干嘛？你等着，我明儿就先休了她。”
朱苹大惊：“使不得。二蛋你不能胡闹。白家是咱家的世交，白家老爷子当年于咱们有大恩。没有白家，也就没咱们何家，你爹肯定不会同意的，你快给我老实点吧。”
“行了行了行了，我不跟你说，你也不懂。”二蛋上来邪劲，对他亲娘就跟对待老妈子一样。他起身就走，边走边通知他娘：“霜儿就在你这住一晚上，明儿头晌我找人收拾北套院的房子，下晌就搬过去！”说完他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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