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的春末夏初。
山间小路上,行驶着一辆带蓝粗布车篷的马车。驾辕的汉子有三十来岁的年纪,穿一件白布褂子,黑色的裤子,戴着个破草帽。
后面的车帘挂起,里面是一男一女两个少年。他们是堂兄妹,十七岁的哥哥关靖峰和十五岁的妹妹关靖莲。车的后板上还坐着一个小伙子,他是关靖峰的跟班小路子。
此时的关靖莲还是个中学生。她扎着两条长长的辫子,穿着白色的上衣和黑色的裤子。原本清秀的面颊上,此时满是惶恐和悲伤。关靖峰不时地安慰着她,还不断掏出怀表看着,说:“别着急,快到了,快到了。”
关靖峰所谓的快到了,是“快到”营山渔港了。到那以后,他俩就可以坐上船去大沽,远远离开战火纷飞的东北大地。
就在五天之前,正在锦城女中读书的关靖莲,忽然接到宽城县来的家信,说是母亲病重。关靖莲吓坏了,连忙请假回乡探母。结果她刚到家的当天晚上,一个小队的日本鬼子偷袭宽平,守城的东北军167团只打了半个时辰,就一溃千里丢了阵地,让小鬼子轻易占领了县城。
这历时半个时辰的一仗,鬼子死了几个不知道,但丧命于战火的老百姓却有上百人之多,其中包括关静莲的双亲。
关家是祖传的中医世家,他爸开着一家诊所。鬼子攻城时,一发炮弹不偏不倚击中了关家的堂屋,父母被埋在倒塌的房子下面,救出来的时候都没气了。当时关靖莲正在院子里的厨房做饭,强大的冲击波把她推倒在灶前,被明火撩了头发和上衣,扑了一脸的黑灰。要不是她临危不乱,赶紧跳起来一头扎进灶边的水缸,闹不好就被活活烧死了。
不过也算是因祸得福。她还没顾上洗脸换衣服,就见几个手持三八大盖的鬼子兵冲进了院子。
关靖莲吓呆了。但领头那个矮个子鬼子兵看看她,叽里咕噜说了几句什么。关靖莲听不懂,使劲摇头,那鬼子将她往旁边一推,就和其他鬼子穿院而过。
后来关靖莲才意识到,她当时的样子狼狈之极,不光头发散乱焦糊,如同张飞的胡子,而且脸上黑咕隆咚,俩大眼珠子一闪一闪,简直一半像人一半像鬼,那些鬼子甚至都没看出来她是个豆蔻少女。
脱险之后,她赶紧跑去了东街的二叔家里。
接下来的几天,在二叔和两个堂哥关靖峻、关靖峰的帮助下,关静莲才草草掩埋了父母。准备重回锦城的学校。但是二叔说,看这个样子,锦城也保不住,东三省早晚全都成了日本鬼子的天下。你跟你三哥一起,去天津叶表舅那里躲一躲吧。等这边过不下去了,我和你婶也一起过去。
“叶表舅”叫叶文滨,是关靖莲母亲的表弟。他在天津的法租界开着一个西医诊所,那里还算安静。
二叔在宽平城有一家“南北杂货”的商铺。适逢乱世,本来买卖就不好做,鬼子一来,街市更加萧条,眼见得店铺就开不下去了。二叔想让静峰先去天津探探路子,他和老大把存货清理完了,也去天津“避难”。
鬼子打下宽平之后,并没有在城里驻兵,而且继续朝西打锦城去了,原来的县政府摇身一变成了伪政权,弄了一帮汉奸“保安队”维持地面。保安队的头子与二叔是老相识,二叔送了他两坛子老酒,这才能趁半夜时分将关靖莲兄妹俩偷着送出了城。
城外并不平静,被打散的167团还有不少残兵,躲在犄角旮旯的地方,伺机偷袭出来活动的零散鬼子。所以朝南的大道有伪军把守,查的很严,大车只好拐进了西面的紫林山,绕个大弯去营山。
紫林山并不高,也不算险峻,但地形复杂,林木繁茂,像一片绿色的海洋。大车进去,就如同雨点滴进了大海,眨眼就消失在了一片绿色之中。
越往山里走,路上的车辆和行人越少。进到紫林山腹地的时候,满目除了山就是野林,基本上看不到人了。
幸好,就在关靖峰他们的前面不远处,还有一辆“豪华”轿车。关静峻就关照老刘,快马加鞭,紧紧跟着那辆车,那显然是“大户”人家的车。
当然,所谓的豪华,不过是那车是两匹马拉的,而且车身相对宽大一点,上面的车和“轿”是一体的,不像关家这车仅仅竖着个布篷子。
关靖莲后来才知道,她们真不该紧跟那俩车,因为紫林山的土匪早就盯上那车的“车主”了。
两辆车,都是在一个山坡下面被八九个土匪拦住的。
说是“土匪”,其实他们穿的都是普通老百姓的衣服。土匪的标志是,他们手里拿着刀枪,而且一个个凶神恶煞的样子。他们的动作很专业。那辆豪华轿车被拦住之后,很快就有四个拿土枪和大刀片的家伙冲到了关敬莲他们的车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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