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常安城破的第三天。
有个男人从尸体堆里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向未央宫深处。
男人一条手臂不见了,残肢挂在身侧,干涸的血在衣襟上凝作成片的黑渍。
他的另一只手里,拎着一颗人头。
有人过来,从他手中接过人头。
“这位义士,你杀了莽贼,乃名垂青史的大功一件,敢问义士名姓?”
男人已经走出两步了,脚下一停,静了一瞬。
“杜吴。”
他说。
“记着,写,杜吴杀莽。”
……
新莽,地皇四年。
未央宫百年依旧,只是汉去新替,昔日的安汉公王莽,如今已成新朝之帝。
长安之名也在那一年易作了「常安」。
而那柄刀,终于要落下了。
新朝的都城常安,绿林围城,城破在即。
十月初一(城破前三天)
白凡领着一队人马穿过桂宫侧门时,西边的杀声又近了一重。
那是雍门的方向——城门还没丢,但也撑不了多久了。
「五威使到——」
来人是一张看不出年纪的面容,眉骨很高,眼窝很深,深得不容易看出眼角有块旧疤,是常年呆在阴影里的人。
守门的羽林郎将抬头,看见他身上的玄色五威服和腰间的铜符,脸上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那表情白凡熟悉:终于有人来接这烫手差事了。
桂宫里,前日迁来了新帝的嫔妃、未出嫁的女儿孙女,以及一群连名字都叫不出的宫人。
城破时,这些女眷要么死在乱军刀下,要么被掳走然后受尽折辱。要么——运气好的话——抢先一步自己了断。
所以,五威使来了。
带着人,带着刀,还带着绫缎,还带着毒酒。
但白凡想的却不是这些,他此次是来履一个约的。
「女眷可都安好?」白凡问。
「回大人,都在。就是……」
白凡已经抬脚往里走了,那郎将追在后面,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
「就是什么?」
「就是……」郎将压低了声音,「长公主不在。」
白凡脚步一顿。
「哪个长公主?」
「定安公第在城南。」
郎将答非所问,但白凡已经明白了。
王晚。王临的女儿,新帝的孙女。
那个——当年扎着丸子头、叫他「不死人」的女童。
「……她,去了定安公第?」
「是。今儿一早出的门,带了两个宫人,拦不住。说是、说是……」郎将的声音越来越低,「说是去看看故人。」
白凡站在廊下,手按在腰侧的破甲锥上,指节慢慢收紧。
也是,她,还能去哪里。
定安公第里囚着的故人,只有一个。前朝幼帝,汉室遗子——刘婴。
十五年里,只有王晚会偷偷去看那个人。
「多久了?」
「辰时出的门,这会儿……快三个时辰了。」
三个时辰。若是走路,足够从桂宫到定安公第走几个来回。若是遇上什么事——
白凡不再问了。
「把人留下,守住桂宫。」他对身后的人说,「陈二,你跟我走。」
「大人,去哪?」
「定安公第。」
出桂宫时,日头正悬在头顶,惨白的一团,像蒙了层尸布。
安门大街上几乎不见人迹,偶尔有脚步声从巷子深处传来,一转眼就没了。
白凡走得快,靴底碾过碎石,咯吱作响。陈二跟在后面,小跑着才勉强追上。
「大人,定安公第那边……没什么人把守了吧?」
「没有。」
「那、那长公主一个人去……」
「她不是一个人。」白凡的声音没有起伏,「带了两个宫人。」
陈二不敢再问了。
迎面来了传令兵,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看见白凡眼睛都亮了。
「白、白威使!找到你了!古威使遣人留话,异兆又现了!」
白凡皱眉。
「什么异兆?」
「是、是条死狗……和上次……一样!」
陈二的脸色变了。
白凡没有动,他要找的人,还在定安公第。
「在哪条巷子?」
「安、安门街,往里走第三道巷口,右手边一个荒废的院子……」
白凡记得那条巷子。去定安公第,正好要经过那里。
一条死狗在那里。
绿林军若是进了城,这街头巷尾会添多少尸体,白凡尚不愿想,也不用想。他这一生见过的尸体,恐怕比活人还多。
所以,一具狗尸对他来说,本不奇怪。
「带我过去。」
安门街里巷,一处荒废的院子中央,趴着一条没有眼睛的黑狗。
白凡踏入院子时,古离正蹲在那具狗尸前,用一根树枝拨弄着什么。
院中还有七具人尸,呈扇形跪拜,面朝无眼的黑狗,摊开的掌心里,盛着他们被剜出来的眼睛。
和上次一样,和上上次也一样。
白凡扫了一眼,脚步没停,径直走到古离身侧。
「第三次了。」
古离没抬头,声音闷在喉咙里,像含着什么东西。
他是五威司的老人,比白凡早入府些年,脸上永远挂着一种让人看不透的倦意。
白凡没接话。他在看那些人尸的脸。
七张脸,七种笑容。稚童的笑天真,青年的笑爽朗,老妪的笑慈祥——这本该是人间最寻常的表情。
可它们凝固在死人的脸上,嘴角上扬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
「第一次,」古离抬起头,把树枝往旁边一扔,「是一只鸡。人尸五具,围着鸡跪拜。第二次是羊,人尸六具。这次是狗,七具。」
「规律?」
「有。」
古离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畜生越来越大了,人越来越多了。按这个下去,下次该是牛、马,人尸八具、九具。再下次——」他顿了顿,「就该是人了。呵……人拜人。」
「你信这个?」
「我不信。」古离说,「但有人信。」
他往旁边走了两步,靴尖点了点其中一具尸体的手背。那手青白浮肿,指节微微蜷曲,指甲缝里干净得不像死了。
「看看这个。」古离说,「指甲里没泥,掌心没茧,连倒刺都没有。不是穷苦人,至少不是干粗活的。可你看他们的穿戴——」他用下巴示意,「粗布衣裳,摞补丁。」
白凡蹲下身看,古离说得对,太干净了。
一个穿成这样的人,手上不该这么干净。
「死因呢?」
「吓死的。」
「吓死?」
「没伤口,没中毒,也没挣扎,没惨叫,死得很快。」古离手叉在腰上,笑,又不像笑:「总不至于说,这些人是寿终正寝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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