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凡又瞥了一眼院子里的尸体,还有那些,捧在死人掌心、连着一截子筋的眼球。
「他们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挖出来的。」古离口中啧了一声,眉间凝重:「要么,别人挖的,要么,自己干的。」
白凡顿了顿:「那,笑容呢?」
古离沉默了一会儿。
「说不清。」
他这三个字说得很慢,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白凡与古离共事十二年,知道这人说话的路数。
他说“说不清”,就是真的说不清,知道了也解释不了的那种说不清。
“谁干的?”
古离看了他一眼。
“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绿林的脑袋都快伸进来了,这时候弄这个——”他往院子里挥了挥手:“图什么?”
“不是绿林的人?”
“不像。”古离说:“那些人杀人放火是好手,弄这种细活,没那个耐心。再说,他们要的是天下,不是人心。弄几具尸体跪一圈能干什么?吓唬百姓?百姓现在还用吓唬?”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我琢磨着,这是冲里头来的。”
“里头?”
“上头。”古离往上指了指:“宫里那位。”
“圣王陛下?”
“你想,人拜畜生,这是什么意思?但想骂人,写几张揭帖满城贴就是了,费这么大劲弄这个——是给谁看的?”
白凡没接话。他在看那只狗的眼睛。空洞的眼眶里干干净净,像是本来就什么都没有。
可他明明记得,狗是有眼睛的。
剩儿活着的时候,很怕狗,会在缩着身子哀求:“哥哥,赶它走”。
王晚小时候也怕狗,每逢碰到狗时,她总会躲在白凡的身后,手指拽着他的衣角。
两人一狗,隔着时光,瞪着六只眼睛对视。
“第一次,那只鸡呢?”
“也没眼睛。”古离说,“第二次的羊也是。所有的畜生,都没眼睛。所有的人都被剜了眼睛,捧着,跪着,还笑。”
他往白凡这边靠了一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信不信这世上,有人能让死人挖自己的眼之后,还会笑?”
白凡看着他。
“你不信。”古离替他答了,“我也不信。可这东西就在这儿摆着,你说怎么办?”
院外的风声忽然大了,那七具人尸的笑容在风里纹丝不动,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古离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火折子。
“烧了吧。”
“烧了?”
“烧了。”
古离把火折子晃了晃,火苗窜起来,映得他那张倦脸忽明忽暗。
“烧了,就没人看见了,不添乱。”
白凡沉默了一瞬,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
“定安公第。”
古离愣了一下,没问为什么。他只是看着白凡的背影,忽然又说了一句:
“白威使,弄这东西的人还在城里。”
白凡没回头。
……
他踏出院门时,身后的院子里传来火苗舔舐干柴的声音。噼啪作响,像谁的窃笑。
巷口的风灌进来,带着远处烧焦的气息。
白凡忽然想起一件事。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风,也是这样无人问津的角落。
那时候,他还住在安汉公府,每日的差事就是跟着王晚——她七岁,那时候还没人叫她长公主——在长安城里闲逛。
她喜欢往偏僻的地方钻,每次都会留下个绳结。
那是未央宫西侧的荒角,野草齐腰。
白凡找到她的绳结,然后,从墙角的洞里爬进去。
王晚站在草丛里,望着大殿的方向出神。
「不死人,你来看。」
她叫他“不死人”的时候,声音总是扬起来,像在叫一个好玩儿的绰号,而不是什么怪物的名字。
他知道,自己是个怪物。但她的声音,让他忘了自己是个怪物。
「剩儿,看什么?」
他低下头,看见她的脸。
「翁主,你……怎么哭了?」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一片濡湿。
她真的在哭。
泪水不知什么时候浸湿了前襟,凉凉的,贴在皮肤上。
「好端端的就哭。」
白凡蹲下身,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磨得发毛,但叠得整整齐齐。他展开,轻轻按在女童的脸颊上,一点一点地把泪水蘸干。
「明公知道了,责罚的是我,又不是你。」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她。手指碰到她的皮肤时,微微缩了一下——他的手太凉了。
王晚由着他擦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不死人,你刚刚又叫我『剩儿』了。」
他的手顿住,目光僵了一瞬——她扎着丸子髻,站在光里的样子。夕阳从西边的宫墙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映着天光,映着他的影子。
像极了。
像极了许多年前,那个喊「哥哥我饿」的人。
他张了张嘴,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小人……口笨,」他垂下眼睛,声音闷闷的,「请翁主恕罪。」
小女孩没有说话。
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有宫人的说笑声,隐隐约约,像是另一个世界。
她回头看了一眼,从袖子里抽出一根丝线,系在墙角的枯枝上。
三绕,两回,很细,很轻。
「不死人。」
「在。」
「以后,你找我的时候,就看这个。」
白凡年答:「我不用看这个,也能找到翁主。」
她咯咯笑。
「不死人。」
「在。」
「若是本翁主有朝落了难,你还会像今日般护着我吗?」
他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等着他的答案。
然后,他露出一点笑,有些凄。
「我这条命,都是王家的。」
声音很低,好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翁主若有差遣,白凡,当誓死以赴。」
王晚抿了抿嘴,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好,把目光转向了大殿的方向。
「那,」她说:「且记住你今日所言。」
秋风吹过来,带着凉。
少年白凡站在她身后一步的位置,目光落在她的发顶。
他想起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也扎着丸子头,也站在光里,也喊过他。
但那个人已经没有了。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擦泪时的温度。
也就是那天,长安城夜里风来的蹊跷。
白日里还是晴空万里,到了掌灯时分,忽的从西北方向刮来了阴风,冷得像是藏了刀子。坊门比平时关得早了许多,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加快了脚步。
未央宫的檐角在风里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没有人知道,大殿里发生了什么。
只有宫门口的值守记得,傍晚时分,有一个道士模样的人出了宫门,往南边去了。没有人拦他,也没有人问他的名姓。他走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只玉匣。
风从未央宫刮出去,刮过朱雀大街,刮过东西两市,刮过长安城的每一道坊墙。它刮进达官贵人的宅邸,也刮进百姓的破屋。
它刮过每一个人的脸,冷得让人打颤。
很多的人头,在那个夜里落了地。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没有人敢问为什么。
第二天早上,长安城的街巷间,多了几滩洗不掉的血迹。
这一天之后,大汉的天就再也没有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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