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谶子笑着笑着,声音渐渐低了,最后完全消失。他站在那儿,矮小,邋遢,一只眼大一只眼小。
古离不想再理这个疯子,于是拍了下白凡肩膀:「我刚想起,还有个人也许可以去问。」
「谁?」
「国将之一,」古离边说,边往外走:「大经师,哀章。」
「他没逃?」
「我之前路过,见经师府有人进出,」古离解释:「想必,他也没来得及走。」
白凡立即跟上去。
但二人没走出两步,疯谶子就追来了。
古离嫌恶:「老疯子,我没说要带你。」
「大经师。」疯谶子声音里,带着种奇怪的味道,「你们找他做什么?」
「城里的异兆太古怪,不像寻常人能干出来的。」古离说,「哀章是国将之首,又精通谶纬,肯定比你这废物好。」
古离赶人,冯谶子抱着个皮兜,却不愿回去。「我也要去。」
「你不是不出地牢吗?」
「现在我想出去了。」
古离目光里带着警惕。「你又打什么主意?」
「没什么主意。」冯谶子笑,露出发黄的牙,「就是……想见见大经师,跟他讨论点学问,互通有无什么的。」
见怎么也赶不走这人,白凡于是把陈二找来,任务是盯住疯谶子,免得他在经师府乱来。
「走吧。」古离路上一直摇着头,「去找哀章。」
地上的碎纸和灰烬被风卷起,打着滚儿从脚边滚过去,往北方消散。
城北的情况稍好,绿林暂且休兵后,街上偶尔有一两个人小心翼翼地出来,敲药铺的门,翻邻家的院墙。
陈二和疯谶子落在后面几步。
陈二时不时回头张望——自从进了五威司,这年轻人就落下了个毛病,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跟着。
疯谶子不喜光,哪怕此时天上有厚云罩着,远称不上明媚,他仍抬手挡着眼角,看街巷里缠绕的凄瑟,嘴里「啊呀呀」一阵,又念叨着「常安,长安,常安,长安」。
白凡与古离在他们前面。
「那个哀章。」古离忽然开口,声音闷在喉咙里,像含着什么东西,「你见过几回?」
白凡想了想:「一回。」
「在哪儿?」
「御书房。」
古离的脚步一停,又接上了。
「那我比你强。我见过他两回,都是在宫宴上。他把鞋脱了,赤着脚踩在石板上,说是『接地气』。满朝公卿都看着,圣王也没怪罪。」
他顿了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那么个轻佻的人,散席时从我身边走过去,看了我一眼。就一眼——我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白凡诧异:「他对你说什么了吗?」
「没有,只是看了一眼。」他摇头,短促地笑一声:「我一辈子都在杀人,哪怕尸体在面前堆成了山,也没发怵过……」
白凡动了动嘴唇:「死人本就不可怕。」
他在想御书房的那一次。
那是五年前,还是六年前?记不清了。
他当时去禀报一桩差事,还没走到门口,先听见了里面传出来的说话声。
不是陛下的声音,是另一个,更年轻,更亮,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底下还有水在流。
「陛下请看,这条渠若是从这里引出去,绕过西市,再从南墙外折回来,便与天上的北斗成了一个势。水为阴,斗为阳,阴阳相合,城中的气就不会淤着了。」
圣王陛下的声音听上去带着疲惫的沙哑:「气不淤了当然是好,但如此,便可保民间风调雨顺,田里的收成,足以让黎民果腹么?」
里面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丝飘的笑意:
「气不淤,则风雨顺。风雨顺,则五谷登。五谷登,则人能饱。陛下问的是果,臣答的是因。」
白凡站在门外,一时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他不太懂这些,只是觉得那个声音很好听,但不是简单的悦耳,是让人想一直听下去的那种好。
像小时候在三槐村,冬天蹲在灶台边上,听火苗舔着锅底的那种声音,明知道没什么可听的,剩儿和他却就是不想走,一直听。
然后,他听见圣王陛下又问了一句:「爱卿,你为何给自己取名哀章?这个『哀』字,寡人总归觉得不太吉利。」
那个声音没有马上回答。
白凡等了一会儿,正想抬手叩门,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这一次没了笑意,像石头沉进了水里。
「臣给自己冠以『哀』字,一是哀人世,一是哀天道。」
门内又静了。陛下也没有说话。
白凡的手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只是觉得那个「哀」字像一根针,从门缝里钻出来,扎了他一下。不疼,但凉的,从指尖一直凉到手腕。
然后门自己开了。
开门的是个清瘦的道士,看着比白凡大不了几岁。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细瘦的锁骨。
这副打扮若是搁在旁人身上,大约会显得邋遢。但在他身上,却像是一件穿了很多年的旧袍子,不是不能换,是真的穿惯了。
道士的目光先落在他腰间的铜符上,然后才移到脸上。
那双眼亮得吓人,既不凶,也不狠,只是干净。干净得像两口深井,你往里头看,只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底下晃,却看不见底。
白凡下意识想退后半步。
他当时很奇怪,自己为何会退。好像是一种本能——像田鼠在晴空下忽然被鹰的影子罩住,它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天忽然暗了。
「白凡?」
道士忽然开口,念出了他的名字。
白凡一愣。
「陛下与我提过你。」道士笑了笑,侧身让开,「进来吧。」
白凡走进去的时候,从道士身边擦过。他闻到一股很淡的味道,又像冬天结了霜的瓦片,又像夏天河滩上搁浅的鱼,让他想起了很远的地方。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道士,就是哀章。
再后来,他听古离说起哀章的来历——没有人说得确切,好像哀章本人提过,他是从南方来的,一个靠水的村子,名字谁也没记住。
古离说这话的时候,白凡心里咯噔了一下。
南方,渔村。
他没有往下想。
很多事,他都不愿意往下想。
「白威使?」
古离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白凡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的脚步不知什么时候慢了下来。
「在想什么?」
「没有。」白凡说,加快了步子。
陈二从后面追上来,小声问了一句:「大人,那个大经师……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古离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好人?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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