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谶子蹲下来，又把地上的竹简翻了半天，找出一片裂成两半的，拼在一起，指尖点着上面的字，一个字一个字辨认：
「周公所创的符命，请天开眼，以窥人间」
火把上的火焰跳了一下，墙上的影子也跟着跳了一下。
「你是说，」白凡狐疑，「有人在城里摆阵，是为了让天开眼？」
「当然不是了。」冯谶子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这是手段，不是目的……」
他把几张图收拢在一起，叠好，但没还给古离。
「目的是什么？」
「我看不出来。」
「老疯子！」古离又骂，「你是不是想死？」
疯谶子牙一努：「那你来杀呀。」
「我怕脏了手！」老五威使嫌弃地冲他吼：「你闻闻你身上的味，比在棺材里躺了半年的死人都臭。」
「怎么，你个老东西也有怕的时候，老子就是要溅你一身！」
古离真的要扑过去，白凡赶紧拦住，好不容易将这二人分开，他们却仍骂骂咧咧。
「老疯子，你什么时候出殡，提前说一声，我敲锣打鼓！」
「怎么，你以前敲过？」
白凡累得有些喘：「疯谶子，长公主不见了，我发现她在异兆现场留下了痕迹。」
疯谶子一听，眉眼抬了抬：「灾星长公主去过这些地方？」
白凡腮帮子用力咬了一下：「应该是，她可能想提醒我们。」
「这个倒是有意思了……」疯谶子来了兴致，又把图展开看：「我需要点时间。」
「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天，可能一年。可能永远看不出来。」冯谶子的模样，恨不得把图塞进眼里：「这上头的符命纹，有些我从没见过，不像是中土的。」
白凡沉默一会，然后叹了口气。「那就先这样。我们还有点事要查——」
他与古离对视，目光都在说：这人靠不住。
「城里现在还有懂谶纬学，或者对周公姬旦有所钻研的么？」
「估计早跑了，眼下要说最懂周公的……」古离为难地叉腰：「恐怕就是圣王陛下了。但此事，若是惊动了他……」
白凡也觉得束手无策，他现在要见一面新帝，何其之难：「若我们只是将图呈上去，不提长公主呢……」
话说一半，他突然感到后颈的皮肤骤然收紧。
身体比意识先动，他反手一擒，用力抓住了一只握刀的手。
疯谶子怪叫一声「让我看看！」汤匙大小的剜肉刀「叮」一声，跌落在地。
白凡要呵斥，古离却快他一步，一脚踹在疯谶子腰上，力道不轻。
老头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墙上，又滑下来，坐在地上。
冯谶子捂着腰，龇牙咧嘴地叫唤：「哎哟——哎哟——老东西你踢我干嘛——」
「老疯子，你又想干什么！」古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人从地上拎起来，「多少次了？嗯？多少次了！」
「我就是好奇……」
冯谶子缩着脖子，那只大眼却仍然盯着白凡，眼神里没有丝毫愧疚，只有纯粹的好奇，像火一样。
「白威使，你的伤是怎么好的？当时伤得多深？骨头伤到了没有？」
「疯谶子……」白凡盯着他，口气既怒，又有些无奈。
这人不是第一次想趁自己不备，用刀在他身上开口子了。
上一次，是在一年前。
冯谶子用一根浸了麻药的针，刺进他的后腰。
白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绑在刑架上，冯谶子正蹲在他面前，用小刀割开他手臂上的皮肤，观察下面的肌肉如何愈合。
后来古离冲进来，把冯谶子打了个半死。
冯谶子躺在地上，一边吐血一边说——「我只是想知道，如果伤口里有异物，是先把异物排出来，还是先长好肉？」
再上一次是三年前。冯谶子在他的酒里下了毒——对常人而言，致命的剧毒。
他想看白凡的自愈能力在血液流速不同的情况下，有没有变化。那一次白凡昏迷了一天，醒来时，冯谶子正拿着笔和竹简坐在床边，记录他瞳孔收缩的速度。
每一次，冯谶子都会说同一句话——「我只是好奇。」
白凡以前恨过他。后来不恨了。
不是因为原谅，是因为他发现自己也在问同样的问题。
不死的极限在哪里？
他从少年长到现在，和常人一样。
他会老，会衰弱，有一天也会死——他猜是这样。
但他又不确定。这些年里，他有好几次搏杀受了重伤，伤口迟迟不能愈合，失血过多，最后不省人事。
他那时以为自己要死了。
然后他醒过来，伤口已经长好，断掉的骨头也接上了。就像睡了很长的一觉，醒来时身体又变回了原样。
但有什么东西不见了。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力气？记忆？感觉？
比起这些，失去的东西更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
只有在醒来后的那几瞬，当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新生的皮肤覆盖了旧伤疤——他会觉得这双手不是自己的。或者说，这双手比以前空了一点。
像魂被剥走了一层。
他后来发现，越在意自己身上的伤，痊愈就越慢。
疼会让伤口收缩，会让血流得更久，会让骨头不肯对齐。
只有不看、不想、不疼，才能更快地恢复。
恢复成什么？
一把刀。不疼、不怕、不犹豫的刀。
古离当年就是这么教他的。
「白威使，你在听吗？」
冯谶子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他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拍打着衣襟上的灰，一边拍一边嘟嘟囔囔。
「我一直在想呐……」
那声音像哄着小孩一般认真。
「你肉割开能长好，骨头断了能接上，内脏伤了也能愈合。但头呢？如果把头砍掉，还能长个新的吗？」
冯谶子歪着头，用手指在白凡的脖子上比划，天真地眨动一大一小两只眼睛，火把上的火焰也跟着跳了一下。
「如果，要是你能长个新的头出来，咦……那你不就有两个头了？」
他又一拍脑袋。
「不对！该说，是你的身体会长出个新的头？还是你的断头会长出个新的身体？那不就……」
白凡看着他。古离也看着他。
「滚。」两人异口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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