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砾堆里父亲的尸体还横在原地,那声气若游丝的“走”,依旧死死钉在林渊的耳膜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钻心刺骨的疼。
脸颊上父亲的血迹早已半干,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和眼眶里憋不住的热泪搅在一起。咸涩的泪水滑过伤口,刺得少年皮肉发疼,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痛楚。
血手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不急不缓,靴底碾过碎砖瓦砾,发出细碎却刺耳的咔嚓声,每一声都踩在林渊紧绷的神经上,让他浑身发颤。祖祠内的九层古棺血光暴涨,棺身嗡鸣愈发急促,像是在预警,又像是在召唤深处的密道。
柳如烟浑身的颤抖骤然停止,极致的绝望化作死寂的决绝。她死死攥着林渊的手腕,指尖几乎嵌进儿子的皮肉里,力道大得近乎残忍。她没有回头看一眼丈夫的尸体,眼底只剩最后一丝护子的执念,她很清楚,再多停留片刻,父子二人的血,都要白流。
“跟我走!”
柳如烟低喝一声,不由分说,拽着还沉浸在丧父之痛中的林渊,朝着祖祠最深处的阴影狂奔。林渊脚步踉跄,炼体0重的他毫无反抗之力,只能被母亲拖拽着,一次次撞过斑驳的梁柱,跨过满地尘土碎木,每一次碰撞,都带着钻心的疼。
他回头望去,父亲圆睁的双眼渐渐远去,那幅画面成了他此生无法磨灭的梦魇,深深烙进灵魂深处,永生永世无法忘却。
祖祠最内侧的角落,被一层破旧的麻布掩盖,麻布之下,是林家隐匿凡界二十年,专为守棺人留下的密道入口。
那是一道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窄缝,四壁是粗糙夯实的黄土,缝隙里长满潮湿的青苔,散发出浓重的土腥味与陈年霉味。黑暗从缝隙里蔓延出来,像是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透着阴冷与未知。
柳如烟一把扯掉麻布,伸手推开堵在入口的木板,冰冷潮湿的阴风瞬间从地底涌出,吹得她发丝凌乱,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将林渊按到密道口,双手用力将他往里推,力道大得近乎粗暴。
“进去!一直往前跑,不要停,不要回头!”
柳如烟的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她修为仅有炼气大圆满,在金丹境的血手面前,如同蝼蚁,可她必须用自己的命,为儿子争取一线生机。
林渊半个身子挤进密道,粗糙的石壁蹭破他的衣衫,硌得他皮肉生疼。他死死抓住密道边缘,回头望着母亲,泪水决堤而下,声音哽咽嘶哑:“娘,你跟我一起走,我们一起走!”
“娘断后,你快走!”
柳如烟厉声呵斥,眼眶通红,她不敢看儿子的眼睛,生怕自己心软,毁了丈夫用命换来的生机。她很明白,血手的目标是古棺,更是林家守棺人,只要她留在入口,就能拖住血手,哪怕只有一瞬,也能让林渊多逃几步。
话音刚落,血手的身影已然出现在祖祠门口。
黑袍猎猎,周身血色灵气缭绕,他淡漠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终落在密道入口的母子二人身上,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只有完成任务的冷漠,如同在看两只垂死挣扎的蝼蚁。
“逃?在我面前,你们无处可逃。”
阴冷的声音落下,金丹境的威压再次席卷整个祖祠,地面微微震颤,密道入口的尘土簌簌掉落。柳如烟将林渊狠狠推入密道深处,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跑!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林渊被推得踉跄着跌入密道,眼前瞬间被黑暗笼罩,伸手不见五指。他双手撑着湿冷的土壁,拼命向前爬,可脑海里全是母亲的身影,全是父亲惨死的画面,每往前一步,心口就疼得愈发厉害,仿佛要撕裂一般。
他不想走,他想陪着母亲,可他只是炼体0重的凡人,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连守护至亲的力气都没有。
柳如烟缓缓转身,张开双臂,后背死死抵住密道入口,用自己的身躯,彻底堵住这道唯一的生路。她抬眼望向血手,没有恐惧,没有求饶,只有一位母亲最后的倔强与决绝。
“我是林家之人,有什么事,冲我来,放我儿子一条生路。”
血手嗤笑一声,满脸不屑,筑基境的林战天都不堪一击,区区炼气大圆满的柳如烟,更是不值一提。他懒得再与柳如烟周旋,右手微微抬起,指尖凝聚起一道淡红色的刀气,薄如蝉翼,却蕴含着足以开山裂石的锋利,没有丝毫蓄力,便朝着柳如烟无声斩去。
刀气破空,快到极致,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冰冷彻骨的杀意。
柳如烟站在原地,没有躲,也躲不开。
她死死盯着密道深处的黑暗,仿佛能透过层层泥土,看到儿子奔跑的身影,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吐出几个字,那是她对儿子最后的叮嘱,最后的温柔,最后的牵挂。
下一秒,刀气狠狠落在她的身上。
一刀,两断。
没有惨叫,没有痛呼,甚至连一丝闷哼都没有。
柳如烟的身躯瞬间被斩断,鲜血如同喷泉般喷涌而出,溅满了身后的密道入口,顺着缝隙滴落,渗进地底,溅落在密道里林渊的脸颊上。
温热的血迹,带着母亲最后的温度,瞬间烫醒了沉浸在黑暗中的林渊。
他猛地回头,透过密道的缝隙,看到了此生再也无法忘却的画面——母亲被一刀两断,却依旧保持着堵住入口的姿势,上半身微微垂落,双眼圆睁,死死望着密道深处,生机彻底断绝,残存的母爱执念,却让她的身躯迟迟没有倒下。
她用最后一丝魂魄,守住了这道入口,护住了密道里的儿子。
“娘——!”
林渊撕心裂肺地嘶吼,声音撞在密道的土壁上,破碎得不成样子,在黑暗中反复回荡,满是绝望。
这一声,是他此生最后一次喊娘。
他疯了一样想要往回爬,指甲深深抠进冰冷的泥土里,渗出血丝,双手双脚胡乱地扒着地面,想要冲出去,想要回到母亲身边,想要抱住那个永远护着他的身影。
可密道狭窄逼仄,前路黑暗无尽,后路已然断绝。
他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倒在血泊之中,看着那刺目的鲜血染红地面,看着母亲嘴唇微动,却再也听不见她的声音,再也触不到她的温度。
父亲惨死,母亲殉命。
不过短短半炷香的时间,他先后失去了世间唯一的至亲,林家的天,彻底塌了,碎得连一丝一毫都不剩。
血手冷眼看着倒在血泊中的柳如烟,眼神没有半分起伏。他抬手想要轰开密道,继续追杀林渊,可靠近入口时,却被一股微弱却无比顽固的力量阻挡。
那是柳如烟残存的母爱执念,是一位母亲用生命,为儿子筑起的最后一道屏障。
血手眉头微蹙,略一感应,便察觉密道直通古棺下方,林渊终究跑不掉,便收回手,不再追击,转身走向祖祠中央的九层古棺。
密道里,黑暗吞噬了一切光亮。
林渊瘫坐在冰冷的泥土中,脸颊上母亲的血迹依旧温热,心口的剧痛席卷全身,泪水无声地汹涌而下,浑身冰冷得如同坠入冰窖。
他想喊,想哭,想嘶吼,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与无力,将他彻底淹没。
想护,护不住;想留,留不下。
这世间,再无疼他爱他的爹娘,只剩他一人,背负着满门血仇,在黑暗的密道里亡命逃亡。
密道尽头,隐隐传来低沉的棺鸣,暗红色的微光穿透黑暗,缓缓亮起,驱散了些许死寂。
是那口让林家覆灭、让双亲惨死的九层古棺。
它在黑暗的尽头,静静等待着林渊的到来,等待着这位新任的、孤苦无依的守棺人。
宿命的锁链,自此将少年与古棺,紧紧捆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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