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黑暗像是浸了冰的厚布,将林渊的意识牢牢裹住,沉在不见底的深渊之中。
没有光,没有声,连时间都变得凝滞,唯有深入骨髓的痛感,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知觉。
那不是皮肉割裂的锐痛,而是浑身骨骼尽数碎裂后,又被强行拼凑愈合的酸胀与麻痒,像是无数细小的蚁虫,在骨缝里不停啃噬,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每一寸都疼得发麻,却又偏偏醒不过来。
他的意识在混沌中反复沉浮,耳边时而闪过双亲倒在血泊里的模样,时而闪过黑煞宗弟子狰狞的面容,还有祖祠里那口骤然现世、护住他心脉的古棺。
那些画面碎片般交织,压得他几乎窒息,直到一股浓烈到刺鼻的铁锈味,猛地冲破意识的迷雾,钻进他的鼻腔。
那味道腥咸、厚重,混着崖底未散尽的血腥气,像是千年未曾清理的血池,又像是生锈的铁器被鲜血浸透,浓稠得化不开,呛得他喉咙发紧,胸腔剧烈起伏,终于艰难地睁开了双眼。
头顶是狭窄逼仄的崖缝,只有几缕微弱的天光艰难穿透,斜斜洒下,勉强照亮这片阴冷的谷底。
周遭是棱角狰狞的粗糙岩石,风穿过石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更添死寂。
林渊瘫坐在地上,身下是冰凉坚硬的石块,身旁躺着那名黑袍人的尸体,早已僵冷发硬,肌肤上覆着一层淡淡的灰白霜气,再无半点生机。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节僵硬得如同生锈的铁器,稍一用力,便牵扯着全身筋骨发疼。
可诡异的是,之前坠崖时彻底断裂的肋骨,已然悄然归位,不再有刺穿皮肉的濒死感;左肩被狼牙妖兽咬出的狰狞伤口,也早已结上厚厚的黑痂,只剩阵阵钝痛;就连被黑袍人重拳砸得塌陷的后背,也缓缓复原,只是依旧酸胀难忍。
全身的伤势,都在他昏迷之际,被强行愈合。
林渊心里清楚,以他炼体二重的修为,绝无可能在如此重伤下自行痊愈,能救他性命的,只有胸口那口传承林家数代、引来灭门大祸的先天古棺。
他撑着身旁的岩壁,一点点撑起身子,动作缓慢又艰难,每挪动一分,都有冷汗从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身上的衣袍早已被鲜血浸透,又干又硬,紧紧贴在身上,混杂着尘土与血腥,狼狈又凄惨。
可他全然不在意,只是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就在这时,一道细微的嗡鸣,骤然从胸腔内传来。
“嗡——”
声音轻浅,却带着一股亘古的厚重感,像是跨越了万年时光,在寂静的崖底格外清晰。
下一秒,林渊只觉胸口一阵冰凉,一口巴掌大小的漆黑棺木,缓缓从他膻中穴位置浮出,悬浮在他身前半寸之处。
古棺依旧是那般古朴暗沉的模样,棺身刻着九层晦涩难懂的古老纹路,平日里毫无光泽,如同普通的朽木,可此刻,那些纹路却泛着淡淡的暗红光芒,透着一股阴森诡异的气息。
棺身微微震颤,一股淡红色的雾气,从棺盖的缝隙中缓缓弥漫开来,并未四散,而是如同有生命的触手,朝着身旁黑袍人的尸体缠绕而去。
这红雾不含半点灵气,反而充斥着浓郁的死气,那股刺鼻的铁锈味,正是从这雾气中散发出来的,闻之令人作呕,却又带着一股莫名的吸引力,仿佛能勾动体内最原始的本能。
滋滋——
细微的吸食声响起,轻柔却清晰,像是毒蛇在缓缓吞噬猎物,又像是干涸的沙地在疯狂吸纳水源。
只见淡红雾气紧紧裹住黑袍人的尸体,不断渗透进去,再将尸身内残存的精血与生命本源,一点点抽取出来,尽数吸入古棺之中。
不过片刻功夫,原本尚且完整的尸体,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干瘪。
紧绷的肌肤紧紧贴在骨骼上,失去所有水分与生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短短数息,就变成了一具枯槁的干尸,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模样,所有的生机与精血,都被古棺吸食得一干二净。
待最后一丝红雾被古棺吞噬殆尽,棺身的暗红光芒渐渐褪去,一股冰冷刺骨的能量,缓缓从古棺底部溢出,顺着林渊胸口的肌肤,悄无声息地渗入他的体内。
那能量绝非修炼得来的温润灵气,没有半分暖意,反而冰寒彻骨,像是液态的水银,又像是寒冬腊月里的冰碴,顺着经脉缓缓流淌,所过之处,经脉与筋骨都传来阵阵发麻的触感。
它霸道地修补着他体内尚未完全愈合的暗伤,理顺错乱的灵力,填补着他此前厮杀耗尽的生机。
林渊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原本微薄的炼体二重灵力,在这股能量的冲刷下,飞速暴涨,那股冰冷的能量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如同决堤的洪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瞬间冲开了炼体二重到三重的桎梏,修为稳稳当当踏入了炼体三重,经脉变得愈发宽阔坚韧,力量也比之前雄厚了数倍。
可这份突如其来的力量,没有给他带来丝毫喜悦,反而让他浑身发寒。
胃里依旧空空如也,从林家灭门逃亡至今,他粒米未进,火烧火燎的饥饿感不断翻涌,酸水冲上食道,烧得他喉咙发疼,那是人类最本能的生理渴望,疯狂地叫嚣着需要食物。
但与此同时,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被这股冰冷的死气能量填满,传来一种极致诡异的充盈感。
不是饱腹后的踏实,是灵魂被死气包裹的压抑,是身体被强行灌注力量的沉重,饥饿的本能被死死压制,明明腹中空空,却偏偏觉得“饱了”。
生理的饥饿与非人能量带来的充盈,在他体内疯狂撕扯,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交织,让他浑身难受,却又偏偏无法挣脱。
他缓缓抬手,看着自己苍白无力的双手,掌心布满了血痂与伤痕,指节泛着青白色,早已没有了十五岁少年该有的红润与鲜活。
就在这时,林渊的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了额前的发丝。
一缕干枯发硬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他抬手捻起那缕头发,凑到眼前。
是新生的白发。
不是鬓角,也不是发梢,而是从发根处直接长出,通体雪白,没有半分杂质。
发丝干枯、毛躁、毫无光泽,像是秋日里枯萎的野草,脆弱得不堪一击,轻轻一捻,便有几根发丝断裂脱落,全然没有少年人发丝该有的柔韧与生机。
不过短短片刻,他的白发又多了一片,原本残存的几缕黑发,愈发稀疏,在满头霜白中显得格外突兀。
林渊盯着那缕白发,眼神平静得可怕,没有皱眉,没有叹息,更没有半分不甘。
他只是默默地松开手,任由白发从指尖滑落,遮住他的眉眼。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就是古棺反哺力量的代价。
它吸食仇人的精血,转化为冰冷的力量救他性命,助他突破修为,却也在一点点抽走他的生机,让他早早华发,褪去少年人鲜活,一步步变得麻木、死寂,沦为这口古棺的傀儡。
爹娘用性命换他活下去,他便用自己的生机,换复仇的力量。
这本就是他逃不掉的宿命。
古棺救他,不是恩情,是交易。
它需要林家守棺人活着,只有他活着,这口古棺才能继续存在,不会陷入沉寂。
他活着,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承载这口棺木的宿命,是为了完成林家世代的使命,更是为了给惨死的双亲,给覆灭的林家,报仇雪恨。
林渊缓缓站起身,腿脚依旧发软,浑身的酸痛还未散去,可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最后看了一眼身旁那具干瘪的尸体,眼底没有复仇的快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
黑煞宗的追杀不会就此停止,这片崖底终究不是久留之地,他必须尽快离开,必须变得更强,强到足以对抗所有敌人,强到能挣脱这宿命的枷锁。
风穿过崖缝,吹动他凌乱的白发,吹动他沾满血污的衣袍,发出猎猎声响。
就在这时,一段冰冷、破碎、夹杂着无尽怨毒的记忆碎片,猛地从古棺中炸开,狠狠刺入林渊的脑海。
“血煞七子……黑煞宗七大杀孽……一人死,六人至……林家余孽,插翅难飞……”
这八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林渊的神魂之上。
他终于彻底明白,崖顶之上,那个被他拉着同归于尽的黑袍人,只是开端。真正的噩梦,是那紧随其后、令人闻风丧胆的“血煞七子”全员。
林渊转过身,朝着崖底深处走去,脚步缓慢,却异常坚定。
耳边隐约传来潺潺的流水声,在死寂的崖底格外清晰。
那是唯一的生机,也是唯一的出路。
林渊朝着水声的方向,一步步前行,身影在昏暗的天光中愈发单薄孤寂。
他胸口的古棺静静沉寂,与他同频跳动,这场以生机换力量、以人性换存活的宿命交易,才刚刚拉开序幕,往后余生,他都将在这古棺的饮血声中,背负着血海深仇,一步步走向没有尽头的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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