潺潺流水顺着崖底缝隙蔓延而出,驱散谷底死寂,却驱散不了萦绕在林渊周身,源自古棺的彻骨冰寒。
体内炼体三重的灵力平稳流转,远比之前雄厚磅礴,可这份力量冰冷死寂,没有半分属于活人的温热。胸腔之内,他自身心跳与古棺律动依旧紧密重合,一轻一重,一缓一急,不分彼此,如同早已绑定一生的宿命羁绊。
他拖着满身未愈暗伤,穿过嶙峋乱石与湿滑青苔,一步步走出狭窄崖缝。
天光洒落山间,清晨微凉的风拂面而来,带着草木清苦气息,冲淡了浓烈血腥。眼前一条清澈小溪蜿蜒流淌,水底鹅卵石清晰可见,流水叮咚作响,在寂静山野中格外清晰。
这是林家覆灭之后,他第一次见到如此干净明朗的光景。
林渊缓缓蹲下身子,动作僵硬迟缓,浑身骨骼发出锈蚀般细碎轻响。
他低头望向水面。
溪水平静如镜,清晰倒映出他的模样。
衣衫褴褛破败,满身干涸暗红血痂紧紧黏在皮肉之上,狼狈不堪。
最刺目的是那一头长发。
原本乌黑的发色已悄然褪色,双鬓之处尽数化作霜白,毫无生机;头顶与脑后,黑白交织,黑发中夹杂着越来越多的枯槁白发,如同枯萎的野草,杂乱地披散在肩头。
十五岁的少年,面容早已褪去所有鲜活。
眼窝深陷,面色苍白毫无血色,颧骨突兀,脸颊纵横交错的伤痕结痂未褪,整张脸苍老憔悴,全然不像本该意气风发的少年。
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眸,此刻只剩深不见底的死寂空洞,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波澜,唯有冰封般的冷漠,与胸口古棺气息如出一辙。
水里的人,陌生得可怕。
那个会在双亲身旁嬉笑撒娇、会梳理黑发、拥有温热烟火气息的少年林渊,已经死在了祖祠大火之中。
如今活着的,不过一具背负血海深仇、与先天宿命古棺共生的孤寂躯壳。
他微微牵动嘴角,水面倒影同步动作,却没有半分情绪起伏。
深入骨髓的陌生感席卷心神,道心无声碎裂,没有嘶吼,没有崩溃,只有无尽麻木与荒凉。
林渊伸出手,指尖轻触水面。
涟漪四散,倒影破碎消散,如同他再也无法复原的过往,再也找不回来的自己。
他不再迟疑,双手掬起冰冷溪水,狠狠泼在脸庞。
冰凉溪水冲刷脸颊,泡软干涸血痂,一块块脱落坠入溪流,将清澈河水染成淡猩红,顺着水流缓缓远去。
他用力揉搓面庞,力道极重,仿佛想要洗去满身罪孽、满身伤痕、满身非人印记。
可无论如何清洗,那黑白交杂、双鬓霜白的发丝依旧刺眼,眼底冰冷依旧不变,古棺留在血脉里的死寂气息,分毫未减。
洗净面容,他低头饮水。
刺骨凉水滑过干涸喉咙,稍稍缓解灼烧干渴。可水流入腹,古棺冰冷能量瞬间翻涌,再次强行压制住肉体本能的饥饿。
胃中空空如也,早已饥饿难耐,五脏六腑都在叫嚣渴求食物。
身躯却被死气能量填满,诡异充盈。
空腹与饱胀在体内疯狂撕扯,生理与人道不断冲突,就像他本身一样,一半是人,一半是棺,一半鲜活,一半死寂,永远无法相融,永远备受煎熬。
饮水过后,林渊撑着身旁青石缓缓起身。
刚直立,双腿便剧烈发软眩晕,连日重伤、坠崖耗损、生机不断流失,即便突破炼体三重,肉身依旧虚弱不堪。他指尖死死抠进石缝,指甲渗血,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摔倒。
风吹动黑白交织的披散长发,褴褛血衣猎猎作响。
他最后凝望一眼水面倒影,眼神平静无波,没有留恋,没有不舍。
从此往后,再不照水,再不观镜。
不必再见那个陌生的自己,不必记得曾经鲜活的少年。
他弯腰拾起碎石,轻轻丢入溪水。
倒影碎裂,过往归零。
林渊抱紧怀中木盒,转身踏入连绵山林深处。
天色渐渐阴沉,山间云雾弥漫,凉意越来越重。远处妖兽山林幽深昏暗,危机四伏,却也是躲避黑煞宗追杀唯一的藏身之地。
他孤身前行,步履缓慢却坚定。
胸口古棺依旧沉寂冰冷,与心跳紧紧相依。
无人知晓,这场以生机换力量、以人性换存活的宿命,还在继续。
就在林渊转身踏入阴影的那一刻,胸口那口沉寂万年的古棺,忽然泛起了一丝极微弱的暖意。
那不是反哺力量时的冰冷,也不像死气沉沉的寒意。
那温度很轻,很钝,像是一只冰凉的手,在绝望的深渊里,轻轻捂住了他的心口。
林渊脚步微顿,下意识按住胸口。
他没说话,只是在那一刻,原本死寂如枯井的眼底,闪过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
天边阴云汇聚,第一滴冷雨,悄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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