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钟第三声砸下来时,沈砺正跪在潮冷矿道里往麻袋里扒碎矿。
头顶先是一记闷响,紧跟着整条巷道都抖了一下。石粉像一层灰雨簌簌往下掉,前面有人扯着嗓子狂喊:“北三缝开了!封缝队,下!”
沈砺抬头。
矿灯晃得厉害,远处那道原本只有巴掌宽的黑缝,已经被撕成了人能钻进去的口子。热风从缝里往外灌,带着一股湿腥味,像山肚子里有东西在喘气。
他心里先沉了一截。
沈砺今晚只有一个目标:别死在北三缝里,再把自己从矿奴簿上那道早晚会划下来的黑杠前面,硬生生抢出一步。
北三缝不是普通矿道,是死人最多的那一段。三个月前,他爹和兄长就是被埋在那下面,尸骨都没捞齐,只在矿奴簿上添了两个墨点。
“七十三号!”
一根鞭梢抽在矿车上,啪地炸开。
韩魁站在坡口,满脸横肉被矿灯照得青白,手里铁鞭还在滴着泥浆:“聋了?就是你,沈砺。带两根封缝楔,下死缝。”
周围本来还乱哄哄的声音一下静了半截。
没人愿意看他,但也没人敢替他开口。
沈砺慢慢站起来,后腰还贴着昨晚挨棍子的淤青,衣服一绷就疼。他看着韩魁,先问了一句:“北三缝的人呢?”
“死了几个,剩下的在下面堵着。”韩魁咧嘴,眼里一点笑都没有,“你爹不是懂封缝么?他死了,总得有人把这门手艺顶上。”
旁边有人低声吸了口凉气。
韩魁这话不是调侃,是点死路。
矿上谁不知道,沈砺家那两个死鬼就是给韩魁顶了缝,结果塌下去的时候,韩魁把上头吊索先收了,活生生把人封在里面。
沈砺握紧了手里的竹铲,指节发白。
韩魁盯着他:“不想下?”
铁鞭一抬,鞭头已经点住他胸口。
“不想下也行。”韩魁语气很松,像在说件不值钱的小事,“拖出去,扣今天的口粮。再把他绑到风口上跪一夜。明早要是还活着,再扔下去。”
这就是矿上的规矩。
能下裂缝的人,不下也得下。死在缝里,算工殉;死在规矩上,算自找。
沈砺没再说话,弯腰拎起两根黑铁封缝楔,背到肩上。
他不是认命。
是现在翻脸,连看一眼北三缝下面到底出了什么事的机会都没有。
“还算识相。”韩魁抬了抬下巴,“你,还有那个瘦猴,跟他下去。”
被点到的小矿奴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不敢哭,只敢看沈砺。
沈砺偏头看了他一眼,没骂,也没安慰,只说:“跟紧我。别往左边踩。”
瘦猴下意识点头。
韩魁嗤了一声:“还没下去就装懂行?行,待会儿真塌了,你就死前多说两句。”
吊索放下去的时候,整个坡口都在轻颤。
沈砺踩上木盘那一瞬,下面热气一扑,像有人从缝底朝他脸上吹了一口带血的风。他眯了眯眼,看到死缝深处还卡着半辆矿车,三个矿奴挤在旁边,正拼命往缝里塞石浆袋。
可那条缝根本没被堵住。
它在一点点往外张。
像一张黑嘴。
“快!”上头韩魁在吼,“先把左边那段钉住!”
沈砺刚把一根封缝楔立起来,耳朵里忽然“嗡”地一声。
不是风。
也不是人喊。
像有什么东西贴着他的耳骨,磨着牙往里钻。
紧跟着,他听见一句极轻、极尖的声音。
左三尺,先碎。
沈砺整个人一僵。
下一秒,他脚边那块本来还能踩的石面,咔地裂开一道白缝。
他几乎是本能地侧扑出去,肩膀重重撞上旁边木撑。碎石擦着他裤腿砸下去,下面立刻响起一阵惨叫。
瘦猴脸色煞白:“砺哥!”
沈砺胸口急喘,脑子却一下醒了。
不是幻听。
刚才那句声音,和这一下塌线,分毫不差。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第二道声音又来了。
木撑根部,空。
沈砺猛地看向右手边那根支着吊盘的旧木梁。木皮外头糊了一层黑泥,乍看结实,可再仔细一看,里头其实早就被潮气蛀出了空腔。
这回,他连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以前就懂矿,懂哪里会裂,懂哪种石声不对。可那只是经验,是拿无数条命堆出来的直觉。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像是这整座山在直接跟他说话。
“沈砺!发什么呆!”上头韩魁抡鞭又抽下来,“左缝给我封死!”
鞭梢擦过沈砺耳侧,火辣辣一条血痕。
他没抬头,先盯着那条死缝。
热风还在往外鼓,黑缝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一下下撞着石壁。旁边那几个堵缝的矿奴已经慌了,手脚乱成一团,再慢半刻,整段坡面都得翻下来。
瘦猴在发抖:“砺哥,真要钉吗?”
“钉。”沈砺声音很低,“但不是钉那儿。”
他一把抓过封缝楔,往前挪了三步。
刚才那句“左三尺先碎”,救了他一命。现在他得赌第二件事。
赌这条缝不仅会说哪儿要塌,还会把真正的断口露给他看。
他眯起眼,看着那团翻涌热气,耳骨里果然又响起细细碎碎的噼裂声,像无数冰碴在牙缝里嚼。
不是左边。
也不是缝口。
真正的断点,在上面。
在韩魁脚下那块吊台主梁。
沈砺心脏猛地一跳。
韩魁根本没站在安全处。他为了看得更清,也为了随时抽人,故意踩在那根最老的主梁上。那根梁表面糊着新泥,底下却已经空了。只要再吃一记反震,就会先断。
断的不是他。
先塌的会是韩魁。
沈砺喉咙发紧,眼神却一点点冷下来。
他把第一根封缝楔没有往裂口里打,而是斜斜钉进侧壁,借力一撞。
咚!
整段木盘跟着一震。
上头韩魁还没看明白,已经张口骂:“你他娘往哪儿——”
第二根封缝楔紧跟着被沈砺狠狠砸进另一处白裂。
这一下像捅中了蛇的七寸。
原本要朝下翻的塌力,被他硬生生扭了个方向,顺着侧壁和旧梁反顶回去。死缝口子先是一缩,紧跟着“喀嚓”一声爆响,上方那根老木梁从中炸裂!
韩魁脸上的横肉当场抖了一下。
“啊——”
木台整个倾斜,他连鞭子都没抓稳,整个人朝旁边翻出去。要不是旁边两个监工扑上来抓了他一把,他这一下就得栽进北三缝。
可就算没掉下去,他右腿也被断梁狠狠砸中,当场传出一声瘆人的脆响。
矿坡上顿时乱成一团。
“韩头!”
“梁断了!”
“快拉索!”
乱声一炸,下面反而空出一瞬。
沈砺没去看韩魁。
他盯着那条因为反震而突然张大的黑缝,瞳孔一下缩紧。
缝里面,不是单纯的矿石层。
在碎石和浆袋后头,嵌着一团拳头大的黑红矿块,表面却不是天然纹路,而是一圈一圈像血丝一样的细线。它被石层包着,还在一下一下地微微鼓动,像颗快要凉掉的心。
更要命的是,沈砺一看见它,耳边那些尖细的裂声忽然全挤成了一句话。
把它带走。
不然,今晚还会再塌。
沈砺脑子里轰地一下。
这不是矿。
至少,不是他见过的任何矿。
上头的吊索已经开始往上拽,瘦猴吓得嗓子都变了调:“砺哥!走啊!”
沈砺一咬牙,没退,反而朝前扑了一步,半个身子都探进裂缝里。
热浪立刻烫上他脸,像要把皮都灼掉。
他顾不上疼,抄起断掉的封缝楔,狠狠干进那团黑红矿块旁边的软层。第一下没撬动,第二下石壳裂开,第三下整团东西终于滚了出来,砸进他怀里。
烫。
比刚出炉的铁还烫。
沈砺闷哼一声,衣襟都被烫出了一股焦味,还是硬把它按进怀里。
下一瞬,整条死缝像被抽了根骨头,轰地往里塌了半尺。
“拉!”
上头有人声嘶力竭地吼。
吊索猛地一收,木盘擦着塌下来的石潮往上窜。瘦猴抱着木柱哭得鼻涕眼泪一脸,沈砺则死死压着胸口,能清楚感觉到衣服底下那团东西还在一下下鼓。
像在回应他。
也像在记住他。
木盘刚被拽上坡口,韩魁就抱着腿从泥里挣起来,满脸都是血和灰,眼珠子都快瞪裂了。
“沈砺!”他声音都劈了,“你敢害我?!”
沈砺站稳,先把瘦猴往后一推,才抬眼看他。
“害你?”他脸上也有血,语气却硬得像石头,“北三缝先断哪儿,我刚才喊过。你自己站在烂梁上,也怪我?”
韩魁一时竟被噎住。
刚才那一乱,很多人都听见沈砺让瘦猴别往左边踩,也都看见他两楔下去,先保住了下面那几个堵缝的矿奴。
说他故意害人,有。
可说他一点本事没有,没人信了。
韩魁眼里那股恶意反而更重了。
沈砺看得很清楚。
他知道,这条腿没把韩魁砸死,后面只会更麻烦。
但他现在顾不上韩魁。
胸口那团黑红矿块隔着破衣,一下一下发烫。耳边的裂声也没消失,反而比刚才更密。沈砺甚至能分出远近,分出轻重,分出哪面山皮只是松,哪处地基已经快断。
像从这一刻开始,整座山对他都不再是死物。
它有骨,有伤,有会提前尖叫的断口。
而他听见了。
沈砺垂下眼,把怀里的东西压得更紧,谁也没让看见。
他只有一个念头。
活下来了,不够。
还得把这东西带出去。
因为北三缝刚刚塌过,山肚子里那道声音却还在更深处一遍遍回响。
不是山先裂。
是有人,在喂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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