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5日清晨,黑山梁子的浓雾迟迟未散,枯草和灌木上覆盖了一层层白而透明的冰凌,拂面而来的冷风更加凌厉,像是为因非法煤窑坍塌而失去生命的遇难者而停留。而山脚下的双山村,处处的唢呐声和哀乐声从昨天夜里就断断续续地响着,那是山里人为逝者送行的哀乐。
在这个不足五百人的小村庄里,有8户人家门前挂起了白幡,操办了丧事,唢呐声、哀乐声、哭丧声,为黑山脚下的村庄凑起了悲歌,处处笼罩在一片悲凉的气氛当中。
上午九点,几辆黑色轿车碾过积着煤灰的村道,陆续停在村口简易的广场上,省政府副秘书长丁长军第一个从车里出来,蒙山地委书记王才平、行署专员易国林紧随其后,接着是县委书记王华、县长张树林一行人。
他们走进村子的那一刻,空气似乎凝固了。
丁长军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村庄。他看见不远处一户人家门前,一个中年妇女正抱着相框号啕大哭,旁边跪着两个孩子,小的那个不过五六岁,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茫然地望着哭得撕心裂肺的母亲。
“丁秘书长,前面就是王大娘家。”双山村村支书李长福声音沙哑,眼睛红肿。他从前天夜里开始就没合过眼,帮着八户人家料理后事。
村东头,王大娘家低矮破旧的院子里,挤满了前来帮忙的邻居和村干部,又安静得可怕。老人坐在堂屋中央的木凳上,面前的门板上躺着她的儿子王大柱,一个四十二岁的汉子,如今被白布覆盖,只露出一双沾满煤灰的脚。老人从昨天儿子遗体被邻居们抬回来开始,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不吃不喝,不动不说话。浑浊的眼睛直直盯着门板,仿佛在等儿子突然坐起来,像往常一样喊一声“娘,我下工了”。
她五岁的孙子王丁丁蹲在门槛边,用石子在地上划着歪歪扭扭的线。孩子还不懂死亡是什么,只知道爸爸睡在那里不动了,奶奶也不说话了。
“大娘,省里、地区、县里的领导来看您了。”村党支部书记李长福弯腰在老人耳边轻声说。老人没有反应,眼睛依然盯着门板。
丁长军走上前,蹲下身,握住老人枯瘦的手。那双手冰凉,布满老茧和裂纹,这是长年在山地里劳作的手。
“大娘,对不起,我们来晚了。”丁长军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从随行人员手中接过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五万元的丧葬补助和抚恤金——这是工作组连夜协调,从省财政紧急调拨的专项补助资金。
他双手将信封递给老人,老人的手没有动。她缓缓抬起头,目光从儿子的遗体移到丁长军脸上,又移到他手中的信封。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两行浑浊的泪水,从她深陷的眼眶里滚落,顺着脸上深深的皱纹,一直流到下颌,滴在沾满煤灰的衣襟上。
那无声的泪水,比任何哭泣都更让人揪心。
“你们都看见了吗?”丁长军将信封轻轻放在老人膝上,站起身来。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院子里每一个地区、县、黑山镇、村干部们的脸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这就是我们工作失职的代价。不是一个数字,是活生生的人,是一个个破碎的家庭。”
罗桂芳家的院子里,一片死寂。
一块素白的粗布,严严实实地裹着丈夫刘小六的尸体,就那样孤零零地停在冰冷的门板上,白布上还沾着几星未擦净的煤黑,在萧瑟的寒风里,微微鼓荡着,透着彻骨的悲凉。丈夫骤然离世,卧床不起、重病缠身的婆婆嗷嗷待哺,一双儿女还在镇上读书,学费、生活费、家里的口粮,所有的重担一瞬间全都砸在了这个朴实无华的农村妇女身上。生活的重压、丧夫的剧痛、对未来的茫然,彻底压垮了她。罗桂芳木然地坐在院子里那张破旧的木椅上,眼神空洞,脸色惨白,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魂魄,对院子里陆续赶来的省、地、县各级领导,全然视若无睹。
寒风卷着地上的枯草碎屑,刮在人身上生疼,她却像感觉不到丝毫寒意,就那么僵坐着,一动不动,连眼泪都流干了。
“罗姐,你要节哀呀,领导们来看你了。”王丽华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扶起瘫软在椅子上的罗桂芳,声音放得极柔,带着满心的怜惜。
罗桂芳身子微微一颤,却依旧没有任何反应,目光依旧呆滞地望着前方,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丁长军站在一旁,看着在冷风中瑟瑟发抖、精神处于崩溃边缘的罗桂芳,看着眼前这满目凄凉的场景,心里揪得生疼,五味杂陈。他张了张嘴,终是压下心头的酸涩,沉声劝慰:“大姐,你要节哀,千万保重好自己的身体。家里的老人、孩子,还都指望着你呢,你不能垮啊。”
随后,丁长军等领导一行利用半天时间分别深入到各遇难矿工的家中进行慰问,送去了微薄的慰问金,对每个家庭情况都做了详细的了解,越走心里就越沉重。越对当地干部的不作为导致非法采煤行为的失控表示出强烈的不满。
同时公安部门依法对该非法煤矿业主周大鹏及其相关管理人员进行了控制,开展事故调查工作。县和镇相关部门领导干部分别组成工作组深入到各遇难矿工家里开展工作,协助遇难者家属做好遇难矿工的后事安葬。
黑山山脉的浓雾更大了、空气更冷了。
下午3点,山水县政府三楼会议室内,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不少参加会议的干部一根接一根地抽,仿佛尼古丁能缓解心头的压力。但无济于事。当省、地领导走进会议室时,所有烟都被摁灭在烟灰缸里,可那种压抑的气氛,反而更浓了。
丁长军在**台正中坐下,没有马上说话。“啪!”丁长军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叮当作响,茶水溅了一桌。“黑山镇发生这样的特大非法采矿事故,十四条生命,就这么没了!”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响起,“今天上午,我去了双山村。我看到了王大娘,她连哭都不会哭了,只是坐着,看着儿子的尸体。我看到她五岁的孙子,蹲在地上玩石子,他甚至不知道爸爸再也回不来了。罗桂芳家的顶梁柱不在了,家中病重的老娘,读书需要用钱的两个孩子,靠什么生活。”
“这是血淋淋的教训!”丁长军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但这教训是偶然的吗?是意外吗?是老天爷不长眼吗?”
“不是!”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这是地方政府长期监管缺位、失职渎职酿成的恶果!黑山镇的非法采煤是一天形成的吗?我让工作组连夜调取了资料,光是去年一年,有关群众举报黑山镇非法采煤的线索就有十七条!县的执法记录上,只有三次所谓的‘现场查看’,而且结论都是‘未发现开采行为’!”
“十七次举报,三次查看,零次有效查处!”丁长军的手指几乎戳到桌面上,“这是工作不力吗?这是严重的、彻头彻尾的不作为!是对人民群众生命安全的极端漠视!”
王华的头垂得更低了。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坐在他旁边的张树林,手紧紧攥着裤腿,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丁长军愤怒的声音在回荡。
蒙山地委书记王才平接过话筒,他的声音比丁长军平静,但更沉重:“丁秘书长的话,字字千钧。这次事故,暴露了地区和县、镇三级党委和政府在工作作风、履职尽责、责任担当上存在的严重问题。作为蒙山地委书记,我首先检讨自己,我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接下来地委、行署将坚决按照省委、省政府指示和省工作组有关要求,从严从实开展追责问责。不管涉及谁,不管什么级别,只要在这起事故中有责任,一律严肃查处,绝不姑息!”。
会议开了整整三个小时,散会时,已是傍晚,干部们默默离场,没有人交谈,走廊里只听见沉重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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