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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 Shore Beyond

Chapter 1 /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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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No Shore Beyo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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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青城还在沉睡。

雪域站在白云山顶的悬崖边,山风猎猎,吹得他衣角翻飞。脚下是万家灯火,像打翻了一匣子碎星,铺展到天边。他深吸一口气,九月末的空气带着桂花的甜,还有山下人间独有的烟火气。

“去吧。”

身后传来老人的声音,苍老却平静,像古井无波。师父不知何时已经到了,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双手插兜,像个普通的山村老汉。

雪域转过身,看着这个养了他二十年的老人。月色下,师父的白发又多了几根。

“师父,我走了,您一个人……”

“别煽情。”师父摆摆手,“冰箱里我包了饺子,够你吃三天。到了地方先给个电话,别跟人家起冲突,遇事忍三分……”

“知道了。”雪域笑了,“忍三分,让三分,退三分,凑够十分再出手。您说了二十年了。”

师父哼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拍了雪域胸口上。

“地址在里面,你李叔会安排你。记住——”

“别让人知道我是您徒弟。”雪域接过信封,郑重地放进贴身口袋,“师父,我记住了。”

师父没再说话,转过身,背着手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雪域。”

“嗯?”

“山下那个世界……”老人的声音顿了顿,“待久了,比山上容易迷路。”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很快消失在凌晨的薄雾里。

雪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越来越远,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深吸一口气,冲着那个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再直起身时,他眼里那点少年人的柔软已经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笃定。

然后他转过身,朝山下迈出了第一步。

没有回头。

到山脚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雪域站在公路边,看着第一班进城的乡村巴士晃晃悠悠开过来。车身满是泥点子,挡风玻璃上贴着“青城—白云山”的红色贴纸,车里的座位套着蓝白条纹的布套,有几个座位上还放着菜篮子。

他上了车,投了两块钱硬币,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里没几个人。前排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太太,怀里抱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是沾着露水的青菜。后排是两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一个在补作业,一个戴着耳机听歌,嘴里跟着哼哼。

雪域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初秋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他看着窗外渐渐变亮的天空,和越来越密集的房屋,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慢慢滑进了这个世界。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进了青城市区。

沿途的风景变了。山和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红绿灯、广告牌、熙熙攘攘的电动车和早点摊的蒸汽。雪域看着窗外,一个卖煎饼果子的大姐正麻利地摊面糊,旁边是一家亮着灯的包子铺,蒸笼摞得老高,白汽呼呼往上冒。

他忽然觉得饿了。

车在长途汽车站停下。雪域拎着一个不大的黑色双肩包下了车,站在人来人往的站前广场上,掏出师父给的信封。

里面是一张纸条,写着一个地址和电话号码。

“青城大学,东门,学府路117号,李叔。”

他在手机地图上输了地址——这部手机还是去年师父给他买的,用得少,屏幕上连个划痕都没有。地图显示坐地铁要换乘一次,总共四十多分钟。

雪域把手机揣回兜里,背着包往地铁站走。

地铁站里人很多。早高峰还没完全到,但已经有不少上班族和学生开始赶路了。雪域刷卡进站,站在站台边等车。旁边站着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一手拿着咖啡杯,一手翻着手机,眉头皱得很紧,好像世界欠他很多钱。

雪域多看了他两眼。

不是因为西装,也不是因为咖啡,而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那个年轻男人的肩膀上方,有一团灰蒙蒙的气,像三伏天肉摊上久久不散的蚊蝇,又像是某种缓慢蠕动的霉斑。那团气压得很低,几乎贴着他的头皮,颜色在灰和暗红之间缓慢地过渡。

雪域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

师父说过,这世上大多数人身上的气都像白开水,清汤寡水,一辈子平平淡淡。但也有些人身上带着“颜色”——灰是灾,红是血光,黑是命不久矣。这个人身上那团气,灰中泛红,是典型的“血光灾”,不出三天,必有皮肉之苦。

地铁来了。雪域上了车,把双肩包放在脚边,扶着栏杆站着。车厢里渐渐满了,有人打哈欠,有人补妆,有人靠着车厢闭目养神。

他在人群中穿行,像一个过客,又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

四十多分钟后,雪域从青城大学站出站。一出站口,扑面而来的就是各种声音:共享单车的铃声,路边摊的吆喝,拖着行李箱的学生,还有远处施工的工地传来咚咚咚的打桩声。

他站在出站口,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沿着学府路往前走。

学府路很长,两侧种着法国梧桐,树冠在半空中交握,形成一条绿色的拱廊。这条路很有名,青城人叫它“梧桐大道”。早上八点多钟,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光影明明暗暗,很好看。

雪域沿着这条路走了大约十分钟,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他停下了脚步。

路口对面,斑马线的正中间,蹲着一只黄色的土狗。

狗不大,应该是中华田园犬,身上的毛有些打结,耳朵耷拉着,脖子上没有项圈,看起来像是一只流浪狗。它蹲在斑马线正中间,一动不动,尾巴夹着,身子微微发抖,像一尊瑟瑟发抖的小雕塑。

斑马线两端站了不少人,但没有人走过去。

不是因为冷漠,而是因为——

那只狗的左边,三米外,停着一辆大型渣土车。

渣土车的车身很高,驾驶室在差不多两米高的位置。司机显然没有看到坐在车头正下方盲区里的那只狗。引擎的轰鸣声很大,车身的震动让地面微微颤抖,排气管喷出的尾气带着热浪,在早晨微凉的风里形成一片灰白色的烟团。

那只狗似乎被吓傻了,它不敢动,也不敢叫,只是蹲在那里,身子抖得越来越厉害。

雪域皱了下眉。

他注意到,那辆渣土车的发动机转速在提高——司机在准备起步了。红灯倒计时还有十几秒,等绿灯亮起,这辆自重十几吨的大家伙会一脚油门冲出去,而它正前方的盲区里,那只瘦小的黄狗会在碾压力下变成一摊肉泥。

周围的人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个情况。一个穿白裙子的女生小声说:“哎呀,那只狗……”她拉了拉身边男生的袖子,男生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那辆庞大的渣土车,又看了看四周的车流,最终还是没动。

一个保洁阿姨放下扫帚,冲着那只狗“啧啧啧”地唤了几声,但狗只是更紧地趴了下去,尾巴夹得更深了。

雪域往路口走了几步,看了看红绿灯——还有九秒。

他把双肩包从肩上拿下来,放在路边一个共享单车的篮子里,然后走了出去。

“哎,你别——”

有人在后面喊了一声,但雪域已经走进了斑马线。

他没有跑,只是不快不慢地走着。走到那只狗跟前时,红绿灯还剩五秒。

雪域蹲下来,和那只狗平视。

狗抬起头,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瞳孔里全是恐惧。它的身体抖得像一片风中的树叶,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呜咽。

“别怕。”

雪域轻声说了两个字。

然后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下,盖在狗的头顶上方大约三寸的位置,停了不到一秒钟。

那只狗忽然不动了。

抖也不抖了,呜咽也没有了。它眨了眨眼,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年轻人,那双眼睛里,恐惧像退潮一样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心的、信任的眼神。

雪域笑了笑,伸手把狗捞起来,夹在胳膊底下,站起身,往回走。

红绿灯还剩两秒的时候,他已经回到了路边。

几乎是在他踏上路肩的同一瞬间,绿灯亮了。那辆渣土车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引擎咆哮着冲了出去,卷起一阵灰尘和热风。斑马线上,刚才狗蹲的那个位置,已经被十几吨重的车轮碾过,只留下一道湿润的刹车痕。

如果那只狗还在那里……

周围的人不约而同地舒了一口气。

“小伙子,你胆子也太大了!”保洁阿姨第一个开口,声音又急又快,“那车那么大,撞到你怎么办?”

“没事。”雪域把狗放在地上,那只狗没有跑,而是安静地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用那种让人心软的眼神看着他。

穿白裙子的女生走过来,蹲下来看了看狗:“它没受伤吧?”

“没有。”雪域说,“就是吓着了。”

“你好厉害啊……”女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亮了一下。

雪域没接这话。他弯腰把狗抱起来,看了看周围——没有项圈,没有主人,瘦得能摸到肋骨。他想了想,把狗放下来,拍了拍它的脑袋,然后转身去拿自己的双肩包。

那只狗跟了上来。

走了两步,狗跟在后面。又走了两步,狗还在后面。

雪域停下来,回头看它。

狗也停下来,歪着头看他。

“我不能养你。”雪域说。

狗晃了晃尾巴。

“我要去上学,住宿舍,没地方养你。”

狗打了个哈欠。

“真的不行。”

狗蹲下来,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

雪域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叹了口气。

“行了,跟上吧。”

狗立刻站起来,尾巴摇得像小风车。

雪域背着包,身后跟着一条土黄色的流浪狗,继续沿着梧桐大道往前走。他走了大约两百米,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停下来。楼的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底层的墙皮有些剥落,一楼是个小卖部,门口摆着几箱饮料和一台冰柜。

学府路117号。

雪域正要上楼,眼角余光瞥见了一个人。

梧桐大道的另一侧,一个女孩正从路边的早餐店走出来。她手里端着一杯豆浆,另一只手在包里翻着什么,步子不快不慢。

她穿了一件奶白色的薄卫衣,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简单的帆布鞋。长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耳边,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

没有什么特别的。

至少从穿着打扮上看,她跟这条街上任何一个女大学生没有任何区别。

但雪域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的长相。虽然不得不承认,她的侧脸很好看,下颌线利落干净,鼻梁的弧度恰到好处,睫毛很长,在眼下落了一片小小的阴影。

而是因为他从她身上,感受到了某种东西。

那种感觉很淡,像微风拂过水面,只留下一圈浅浅的涟漪,转瞬就消失了。如果不是他从小被师父训练得对万事万物都极其敏感,他甚至不会察觉到。

但雪域觉察到了。

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那个女孩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注视,忽然偏过头来。

他们的目光,隔着梧桐大道上斑驳的树影,隔着一地碎金般的阳光,隔着来来往往的早高峰人流——

对在了一起。

那是一双极干净的眼睛。

澄澈得像白云山顶的湖水,一眼就能看到底。没有锋芒,没有试探,没有居高临下,也没有小心翼翼。就只是……看着他。

像在看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也像在确认一个还没发生的答案。

雪域愣了一下。

这是他下山以来,第一次愣住。

然后那女孩冲他笑了笑。

不是刻意的、礼貌的、社交性的笑。是那种毫无征兆的、自然而然的笑,像是秋天的第一缕桂花香,不经意间就飘过来了。

她端着豆浆,整个人站在梧桐树的阴影边缘,半边身子被阳光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笑起来的时候,那双干净的眼睛微微弯着,好像整个世界都跟着亮了半度。

雪域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反应,脚边的那只黄狗忽然“汪”了一声,摇着尾巴冲过了马路,直接朝那个女孩跑了过去。

“哎——”

雪域伸出手,没抓住。

黄狗跑得飞快,眨眼就到了女孩面前,围着她转了两圈,尾巴摇得几乎要飞起来。

女孩低头看着那只狗,有些意外,但没有任何防备或不耐烦。她蹲下来,把豆浆放到一边,伸出手,那只狗立刻把脑袋凑过去,蹭她的手心。

“你是从哪里来的呀?”女孩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点沙哑,像是刚睡醒不久,又像是一直都这样。

狗当然不会回答,只是更用力地蹭她的手。

女孩笑起来,揉了揉狗的耳朵,然后抬起头,看向马路边还站着的雪域。

“是你的狗吗?”

她的声音穿过清晨的空气,不大不小,刚好让雪域听见。

雪域把手插进裤兜里,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说不是——但狗确实跟着他来的。

他说是——但那狗十分钟前还是条流浪狗。

他在山上二十年,师父教了他无数东西,从如何分辨天地灵气到如何在绝境中化解杀招,唯独没有教过他——

怎么回答一个女孩“这是你的狗吗”这种问题。

于是,这位从白云山上走下来、身怀绝技的年轻人,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沉默了。

而那个女孩,隔着一条斑马线,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九月的风从梧桐大道深处吹来,带着豆浆的甜,桂花的香,和一个刚刚开始的秋天的所有温柔。

雪域不知道的是。

他下山第一天,遇到的不是一条狗。

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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