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黄狗最终还是跟回了雪域脚边。
女孩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隔着马路看了雪域一眼。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太久，只微微一颔首，像是在说“你的狗挺亲人的”，然后端着豆浆转身走了。
步伐不快不慢，薄卫衣的帽子在背后轻轻晃了一下。
雪域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进梧桐大道深处的人流里，消失在早餐店的蒸汽和行道树的阴影之间。
黄狗蹲在他脚边，仰着脑袋，发出一声低低的“呜”。
“……闭嘴。”雪域低头看了它一眼。
狗没闭嘴，又“呜”了一声，尾巴在地上扫了个半圆。
雪域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学府路117号的单元门。楼道里光线昏暗，墙皮剥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扶手上积了一层灰，每层楼拐角处都堆着些杂物——旧自行车、纸箱、冬天的白菜。
他上了三楼，敲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灰蓝色夹克衫的中年男人，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身形微胖，脸上带着常年应酬留下的浮肿。他看见雪域，眼睛一亮，笑出一脸褶子。
“雪域？是你小子？”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长这么高了！上次见你，你才到我腰这儿。”
“李叔。”雪域微微欠身。
“快进来快进来。”李叔侧身让开，低头看见了脚边的黄狗，愣了一下，“这狗……？”
“路上捡的。”雪域说。
李叔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从鞋柜里翻出一个旧纸箱，铺了两件旧T恤，搁在阳台角落。
“先凑合着住，回头再给你办狗证。”
雪域没接话。他把双肩包放下，环顾了一下这套两室一厅的老房子。客厅不大，沙发罩着米白色的布套，茶几上摆着一套功夫茶具，电视柜上放着一张合影——李叔和一个穿着学士服的年轻人。
他儿子，李铭。去年从青城大学毕业，去了北方某个大型集团。
“坐，我给你泡茶。”李叔招呼他坐下，自己进了厨房烧水，一边忙活一边絮叨，“你师父前几天给我打过电话，说你要来青城大学读书。我想着，住学校宿舍多不方便，你也不习惯跟人挤，我这儿离学校走路就十分钟，你住我这儿正好。”
“谢谢李叔。”
“谢什么谢。”李叔端着水壶出来，坐到他对面，一边烫杯一边说，“你师父这些年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他当年救过我的命，我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雪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好茶，铁观音，兰花香很正。
李叔看了他一眼，忽然压低声音：“你师父……有没有跟你说过，你爸的事？”
雪域的手顿了一下。
茶杯里的水面微微晃了晃，一圈涟漪从杯壁向中心荡开，然后又归于平静。
“没有。”雪域把茶杯放下，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只说，时候到了，我自然会知道。”
李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行，那就不说这个。”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你今天先熟悉一下周围。学校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了，后天报到，你是插班生，大三，中文系。我跟系主任有点交情，都安排好了。”
“中文系？”雪域微微皱眉。
“你师父点的。他说你古文底子还行，去其他系怕是得补考到毕业。”李叔说完，自己先笑了。
雪域无言以对。他师父说的“还行”，大概是指他把山上那三千册古籍从头到尾抄了三遍。
安顿好之后，雪域带着狗出了门。
青城大学坐落在青城市东南方向，是一所综合性大学，建校有六十多年历史。校园不大，但布局规整，从南门到北门步行大概十五分钟。主教学楼是一栋十二层的灰色建筑，外墙刷着“厚德博学 笃行致远”八个大字，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了。
正是午休时间，校园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学生从食堂出来，有人拎着奶茶，有人夹着课本，有人在路边的长椅上靠着打盹。
雪域牵着黄狗走在校园里，没有引起太多注意。在大学里，牵着狗散步的人不算稀奇，顶多有人多看两眼，感叹一句“这狗还挺乖”。
他一边走一边看，像是在观察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事实上，这确实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白云山上只有松涛和鸟鸣，日升月落，四季轮转，二十年如一日。而这里——
他站在教学楼下，抬头看着楼顶那块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面滚动着校园新闻。一个戴眼镜的女生从他身边跑过去，书包带子滑下了肩，她一边跑一边捞，差点绊倒。两个男生在花坛边争论着什么，一个说“哈耶克是对的”，另一个说“你得看具体语境”。
远处传来篮球场上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吱——吱——”，间歇性的，有节奏。
黄狗蹲在他脚边，尾巴慢悠悠地晃着，看起来比主人适应得快。
雪域蹲下来，摸了摸狗的头，忽然说了一句：“你看，这就是山下。”
狗把脑袋歪了歪。
“人很多。”雪域说，“很吵。但好像……也没那么冷清。”
他站起身，正准备往回走，余光里捕捉到了一个人。
梧桐大道的方向，一个女孩正从校门走进来。
雪域认出了那双帆布鞋。
还是早上那身打扮，薄卫衣，深蓝色牛仔裤，头发还是随意扎着。她手里多了一本书，封面上印着《夏国古典诗词鉴赏》。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正低头看屏幕，眉头微蹙，像是在回一条不太想回的消息。
黄狗的反应比雪域快得多。它猛地站了起来，耳朵竖起，尾巴开始剧烈摇晃，发出一声短促的“汪”。
然后，它拖着绳子就往那个方向冲。
“——你等等。”雪域一把拽住绳子，狗被勒得脖子一歪，但四条腿还在原地刨。
女孩听见狗叫，下意识抬起头。
她的视线掠过人群，掠过花坛，掠过教学楼的阴影，最后落在雪域身上——落在他和那只拼命想冲过去的黄狗身上。
然后她又笑了。
不是早上那种隔着一条马路的、浅淡的、礼貌的笑。而是那种——看见了什么让她觉得有趣的事情——那种笑。眼角弯弯的，嘴角微微翘起来，像是眼角藏了碎星，嘴角挂了秋风。
雪域站在原地，一手拽着绳子，一手插在裤兜里，表情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但那只没插兜的手，拇指轻轻搓了一下食指的指节。
——这是他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在山上的时候，二十年里总共只出现过三次。一次是被师父扔下悬崖，一次是头一次跟师父对练被打吐血，还有一次，是他发现后山的断崖上有一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影……
不，那是另一件事了。
黄狗终于挣脱了绳子。
它像一颗毛茸茸的炮弹一样冲了出去，眨眼就到了女孩面前，跳起来，两只前爪搭在她腿上，尾巴几乎摇成了一朵菊花。
女孩蹲下来，一只手稳住差点掉下去的书，另一只手揉狗的头。
“又是你啊。”她笑着说，声音不大，但雪域听得很清楚。
“……”雪域慢吞吞地走过去，弯腰捡起被挣脱的绳子，把它重新扣回狗的项圈上。
狗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又往女孩手心里拱了拱。
“它好像很喜欢你。”女孩抬起头，看着雪域。
雪域迎上她的目光。
那双眼睛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她虹膜的颜色——是那种很深的棕色，像老树皮里藏着的年轮。眼尾微微上挑，不是刻意的，是天生长那样。
“嗯。”雪域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发现光说“嗯”好像不太对，又补了一句：“它是我今天捡的。”
“流浪狗？”
“对。”
“你刚搬到这边？”
雪域想了想：“算是。”
女孩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站起身，把书夹在胳膊底下，拍了拍腿上的灰。动作很自然，没有那种因为对方是陌生男生就刻意疏远的距离感，也没有那种因为对方长得还行就过分热情的反差。
她就是——自然而然地，跟一个人说了几句话。
“你也是青城大学的学生？”女孩问。
“后天报到。大三，中文系。”雪域说。
女孩微微睁大了一点眼睛。这个微表情稍纵即逝，很快又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
“那还挺巧的，”她说，“我也大三，中文系。”
雪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狗又挣了一下绳子，往前一蹿，绳子从雪域手里滑脱了半截。
他下意识去抓，女孩也伸手去挡。两个人的手指几乎碰到了一起，又同时缩了回去。
狗满意了，蹲在两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秋风吹过梧桐大道，几片半黄的叶子打着旋落下来。一片落在女孩肩上，另一片落在狗鼻子上。狗打了个喷嚏，女孩笑了。
“你叫什么名字？”女孩问。
“雪域。”
女孩眨了眨眼，似乎在品味这两个字。
“雪山之雪，域外之域？”她问。
“嗯。”
“好听。”她说，然后偏了一下头，“我叫沈清晚。”
她说完这个名字，看了雪域一眼，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雪域没什么反应。他对这个名字一无所知——不知道它在青城大学意味着什么，不知道它出现在多少人的嘴边，不知道眼前这个穿着帆布鞋、端着豆浆、随手翻着诗词鉴赏的女孩，是中文系近十年来公认的天才。
他不知道，也并不关心。
“沈清晚。”雪域重复了一遍。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念一节普普通通的经文。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午后阳光太好的原因，他的名字里带着“雪”，而她的名字里有“清”——两个字从同一个人嘴里说出来，莫名就有了一种奇异的和谐感。
女孩显然也感觉到了。她垂下眼睛，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弯腰摸了摸狗的头，然后站起身来。
“雪域同学，”她说，“先去给狗办个证吧。学府路往西走一公里，有个宠物医院，可以办。”
“好。”雪域说。
“还有，”沈清晚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着他，“那条路不太好找。你要是找不到——”
她顿了顿。
“算了，你肯定能找到。”
说完，她笑了笑，夹着书，走进了教学楼的侧门。卫衣帽子后面的两颗金属扣，在阳光下闪了两下，然后消失了。
雪域站在梧桐树下，手里牵着绳子，狗蹲在脚边。
风停了又起。
他低头看着那只黄狗。
狗仰着脑袋看他，吐着舌头。
“她叫什么来着？”雪域说。
狗“汪”了一声。
“……沈清晚。”雪域自己说了出来。
然后他转过身，牵着狗，朝学府路西边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用手机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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