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城山回来的路上,雪域没有再说话。
沈清晚也没有。
两人坐在网约车的后座,年糕趴在中间,头枕在雪域的腿上,尾巴偶尔晃一下。司机放了一首老歌,旋律很慢,女声沙哑,唱的是夏国北方一种雪域不熟悉的方言,听不太懂歌词,但能感觉到那种在漫长冬夜里等待什么的情绪。
雪域看着窗外。
城市的轮廓从雾气中一点点清晰起来。先是灰色的烟囱和水塔,然后是密密麻麻的居民楼,再然后是宽阔的马路和路口闪烁的红绿灯。从山野回到城市,像从一个世界跨进另一个世界。
车子在青城大学东门停下。
雪域和沈清晚下了车。
年糕从后座跳下来,在地上打了个滚,把从山上带下来的泥土蹭掉了一半。
“吃早饭了吗?”沈清晚问。
“吃过了。”
“我还没吃。”沈清晚说,“陪我去吃一点。”
不是邀请,是陈述。
雪域点了点头。
早餐店在学府路的一个岔路口,离青城大学东门大约三百米。店不大,门口摆着几张折叠桌和塑料椅子,炉子上的蒸笼摞得老高,白汽呼呼往上冒。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围着一条蓝白条纹的围裙,手上全是面粉。
沈清晚要了一碗馄饨,一个茶叶蛋。
雪域要了一杯豆浆,坐着。
年糕蹲在桌子底下,鼻子朝馄饨的方向嗅。
馄饨端上来,热气腾腾。汤是清汤,飘着紫菜和虾皮,馄饨皮薄得透明,能看到里面粉色的肉馅。沈清晚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吹了吹,送进嘴里。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不是刻意维持的形象,而是一种从小养成的习惯——不急不慢,每一口都嚼得认真。
雪域看着她。
开始想一个问题。
“你一个人住?”他问。
沈清晚咽下馄饨,抬起头。
“嗯。父母在外地。”
“他们知道你的事吗?”
“不知道。”沈清晚说,“他们以为我在青城大学好好读书,将来考研或者考公务员,然后找个稳定的工作嫁人。跟所有父母一样。”
“你想过告诉他们吗?”
沈清晚放下勺子,想了想。
“想过。但告诉他们什么呢?爸,妈,你们的女儿三年前进了一个远古龙族的道场,把一套可以毁灭世界的力量体系刻进了自己的神识里?然后呢?他们能做什么?担心我?恨我?还是替我去死?”
她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不像在说自己的事情。
“有些事情,只能自己扛。”她说完,又舀了一个馄饨。
雪域端着豆浆,没有喝。
他想起了自己的师父。二十年来,师父从来没问过他愿不愿意修行、愿不愿意继承龙丹的力量、愿不愿意下山。没有问过。
不是因为不尊重。
是因为这些东西本来就没有选择。
龙丹在他体内,不是他选的。天脉在他体内,不是他选的。他父亲把他的意志封进龙丹里等他,也不是他选的。
所有的选择,都是别人替他做的。
但他现在坐在这里,喝着豆浆,看着一个女孩吃馄饨。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沈清晚吃完了最后一个馄饨,把汤也喝了大半,然后放下碗,用纸巾擦了擦嘴。
“在想你父亲?”她问。
雪域点了点头。
“想见他吗?”
“不知道。”
沈清晚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中秋夜,”她说,“如果你进了白龙洞,见到了龙丹里你父亲留下的那缕残魂,你会跟他说什么?”
雪域沉默了很久。
年糕从桌子底下钻出来,在他脚边蹭了蹭。
“不知道。”他说。
沈清晚没有再问。
吃完早饭,沈清晚回学校了。
雪域牵着年糕,沿着学府路往回走。路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周日,学生不上课,有人背着画板往美术楼的方向走,有人抱着吉他坐在路边的花坛上弹,有人在梧桐树下铺了一块野餐垫,躺着晒太阳。
阳光很好。
年糕也很开心。它终于不再嗅地面了,而是昂着头,尾巴翘得高高的,走路的时候屁股一扭一扭的,像一个刚刚得到了什么好消息的人。
雪域走得很慢。他在想沈清晚那句话——“有些事情,只能自己扛。”
她说的不只是她自己。
也包括他。
回到学府路117号,李叔不在家。餐桌上留了一锅粥,旁边放着一碟咸菜和一张纸条:“陪李铭去打球了,粥自己盛。”
雪域盛了一碗粥,坐在餐桌前慢慢喝。年糕趴在他脚边,舔着从山上带回来的泥土味道。
粥是红薯粥,甜丝丝的,很好喝。
他喝完粥,洗了碗,去了后面的院子。
院子里的花椒树被昨天的风吹落了一些叶子,散落在水泥地上,星星点点的绿。雪域没扫,直接走到院子中央,站定。
闭上眼睛。
元罡运转。
左胸的第一条分支经脉已经完全通了。防御。他能感觉到那层看不见的“软甲”覆盖在胸腔表面,稳定而坚韧,像一层厚厚的橡胶。
左胸的通脉过程只用了不到一天。
右胸的第二条分支经脉,攻击,目前只通了五分之一。
目标:中秋夜之前,通前四条。
雪域深吸一口气,把元罡从天脉主干分出,向右胸的第二条分支经脉涌去。
入口处的“门”比昨天松了一些。不是完全打开了,而是——门缝大了一点。
元罡挤进去。
剧痛。
和前两次一样的火烧针扎冰敷混合感,但这一次多了一种新的感觉——右胸的肌肉开始不自主地痉挛。不是疼到痉挛,而是肌肉在自行调整组织结构,以适应新的力量通道。
雪域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落在水泥地上,发出极细微的“嗒”的一声。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个半小时。
第二条分支经脉,通了五分之二。
进度比昨天慢。因为越往后越难——分支经脉的末端越来越细,像一棵树的末梢。越靠近末梢的地方,经脉壁越薄,越容易被元罡冲伤。雪域不敢用力,只能像绣花一样,一点一点地往里送。
收功之后,他靠在院角的水缸边,大口喘气。
右胸在发烫。
烫的程度比左胸昨天更甚。左胸的烫是温热的、舒服的,像一个暖水袋贴在上面。右胸的烫是灼热的、刺痛的,像有一块烧红的铁贴在皮肤上。
雪域掀起衣服看了一眼。
右锁骨下方的皮肤有一片红晕,面积比左胸小,但颜色更深,接近暗红色。红晕的中心位置,隐约能看到一条极其细微的、像毛细血管一样的红线,从锁骨向下延伸,大约五厘米长。
那是第二条分支经脉的投影。
雪域放下衣服,闭上眼睛。
他试着把元罡同时运转到左右两条分支经脉——左胸防御,右胸攻击。
两股力量在胸腔中交汇,没有冲突,而是像两条不同的河流汇入同一片湖泊,各流各的,互不干扰。
他的左手和右手同时握拳。
左手的力量偏“收”,像攥住一团海绵,软而有韧性。
右手的力量偏“放”,像握住一颗即将爆炸的手雷,随时可以扔出去。
攻击和防御,在他的体内第一次实现了共存。
雪域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双手。
掌心有汗。
他蹲下来,把手掌在裤腿上蹭了蹭。
年糕走过来,用脑袋顶了顶他的膝盖。
“嗯。”雪域说,“继续。”
下午两点,李叔和李铭回来了。
李铭比雪域大三岁,刚在一家当地的企业上班不到一年。人瘦,戴眼镜,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说话的时候手势很多。
“雪域!”李铭一进门就喊,“你长这么高了!上次见你还是个小孩儿,这么高——”他在自己腰的位置比了一下。
“李铭哥。”雪域站起来。
李铭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拍了拍雪域的肩膀,又捏了捏他的上臂。
“练过?”李铭问。
“嗯。”雪域说。
“难怪。”李铭说,“我说你怎么比高中的时候壮了一圈。”
李叔在后面笑:“行了行了,别一回来就查人家户口。洗手,吃饭。”
午饭是李叔做的。红烧排骨,清炒小白菜,凉拌黄瓜,一大盆米饭。李铭吃得很快,像饿了好几天。雪域吃得也不慢。年糕蹲在餐桌旁边,眼巴巴地看着每个人手里的排骨。
李铭注意到了年糕。
“狗?”
“捡的。”雪域说。
“叫什么?”
“年糕。”
李铭看了看狗,又看了看雪域,笑了。
“年糕。好名字。”
午饭吃了一个小时。李铭话多,从公司聊到同事,从同事聊到领导,从领导聊到行业前景,从行业前景聊到国家经济形势。李叔偶尔插一句,大部分时间在笑。雪域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点头。
饭后,李铭拉着雪域去客厅打游戏。
雪域没打过,手生。
输了三局。
第四局的时候,他在屏幕上看到一个小人跳起来躲过了一颗子弹。那颗子弹在屏幕上留下的轨迹很慢,慢到他甚至可以数出弹道上的像素点。
不是因为游戏变慢了。
是他的感知变快了。
第二条分支经脉通了五分之二之后,他的动态视觉、反应速度、甚至对时间流逝的感知,都发生了细微的变化。那个变化在现实生活中几乎察觉不到,但在高速动态的游戏画面里,被放大了。
雪域放下手柄。
“不打了?”李铭问。
“歇一会儿。”
“行。”李铭也放下手柄,靠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电视屏幕上,游戏角色在原地,背景音乐循环播放。
“雪域。”李铭忽然开口。
“嗯。”
“我爸跟我说了你的事情。”李铭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大咧咧的聊天,而是带了一种小心翼翼的认真,“你那个……修行什么的。”
雪域没有接话。
“我不太懂那些东西。”李铭说,“我爸也不懂。他就跟我说,你一个人在青城,人生地不熟,让我多照顾你。”
他顿了顿。
“但我看你这个人吧,不太需要照顾。”
雪域转头看了他一眼。
李铭笑了笑。
“我的意思是,”他说,“如果你想找个人吃饭、打球、打游戏,随时叫我。其他的我不掺和。我也不问你在忙什么。你想说就说,不想说拉倒。”
雪域沉默了几秒。
“好。”他说。
李铭点了点头,拿起手柄,重新开始游戏。
雪域坐在旁边,看着他打。
年糕从桌子底下钻出来,跳到沙发上,在两个人中间趴下,尾巴慢悠悠地晃。
窗外,阳光从西边斜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长长的、温暖的光斑。
傍晚的时候,雪域又去了院子。
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剩最后一点橘红色的光,花椒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沉默的巨人蹲在院墙上。
雪域站在院子中央,闭上眼睛。
元罡运转。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去冲第三条分支经脉。而是把元罡稳定在主干和已经通了的两条分支之间,让力量在这三个通道里循环流动。
防御。攻击。流转。
三个动作,一个循环。
他试了十次。
前三次,切换的时候有明显的断点。从防御切换到攻击,中间有大约零点一秒的空档,在这个空档里,他的胸腔没有任何力量保护,也没有任何攻击手段。
五到八次,断点缩短到了零点零五秒左右。
第九次,断点消失了。
防御和攻击之间的切换变得平滑而自然,像两个齿轮咬合在一起,转动的时候严丝合缝。
第十次,他做到了同时运转防御和攻击两种力量模式。
不是切换,是共存。
左胸的软甲和右胸的攻击力场同时存在,互相独立,互不干扰。他的身体同时处于“被保护”和“可出击”的状态。
雪域睁开眼睛,在暮色中站了很久。
右胸的红晕还在发烫。
左胸的温度已经降下来了,和正常体温没有区别。
他抬起右手,对着院墙上那面爬满花椒树枝影的墙壁,虚虚地推了一掌。
没有用力。只是做了一个动作。
但空气在他的手掌前方发出了极轻微的、像纸张被撕开的声音。
撕拉——
很轻,很短。
如果不是院子里足够安静,他根本不会听到。
雪域放下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然后他蹲下来,看着脚边的年糕。
“第三条分支经脉,”他说,“明天开始。”
年糕晃了晃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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