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雪域是被闹钟叫醒的。
手机屏幕显示六点整。年糕还在地板上睡着,四脚朝天,肚皮上覆着一层浅黄色的绒毛,呼吸的时候整个肚子一起一伏,像一个小小的风箱。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没有吵醒它。
洗漱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右锁骨下方的那片红晕。颜色比昨天淡了一些,从暗红色褪成了浅粉色,边缘也不再那么清晰了。通脉之后的修复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龙丹在帮他。
今天是报到的日子。
李叔昨晚特意提醒过他,把报到需要的材料用透明文件袋装好,放在门口的鞋柜上。身份证、录取通知书、照片、体检报告,一应俱全。字迹工整,排列有序,不像一个中年男人的做事风格——大概是李铭帮忙整理的。
雪域换上干净的衣服。深灰色的卫衣,黑色的休闲裤,白色的运动鞋。衣服是李叔提前给他买的,尺码刚好,洗过一次,穿着很舒服。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不像一个从山上下来的人,像一个普通的大学生。
年糕在他换鞋的时候醒了。
狗站起来,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前腿往前抻,屁股撅得老高,嘴巴张成一个夸张的O形,打了一个无声的哈欠。然后它走到门口,蹲下来,用那种“你一定要带上我”的眼神看着雪域。
“今天不行。”雪域说,“学校不让带狗。”
年糕歪了歪头。
“真的不行。”
年糕把下巴搁在鞋柜的腿上,叹了一口气。
青城大学东门,早上七点半。
校园里已经热闹起来了。背着书包的学生从四面八方涌来,有人骑着自行车在人群中穿行,车铃叮叮当当地响。食堂门口排着队,早餐的香味从窗口飘出来,混着初秋清晨微凉的空气。
雪域走在人群中,手里拿着李叔给的文件袋。
他没有去教学楼,而是按照报到指引上的地址,先去了行政楼。行政楼在校园的西北角,是一栋四层的灰色建筑,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窗户是老式的钢窗,绿色的漆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
报到的地方在二楼。一间不大的会议室,门口贴着“中文系新生报到”的红色指示牌。里面摆着几张长桌,桌后坐着几个学生模样的工作人员,正在低头整理材料。
雪域推门进去。
“同学你好,报到的吗?”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抬起头,笑容很标准,“请出示一下材料。”
雪域把文件袋递过去。
女生接过去,打开,一份一份地核对。她的动作很熟练,但看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抬眼看了雪域一眼。
“你是转学生?”
“嗯。”
“从哪个学校转来的?”
“白云山。”雪域说。
女生愣了一下。她显然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在脑子里搜索了几秒钟,没有找到对应的任何信息,然后放弃了。
“好的,手续办好了。”她在表格上盖了个章,把材料重新装进文件袋,还给雪域,“你的班级是中文系2022级2班,辅导员是陈老师,办公室在文科楼三楼。课表在文件袋里,你回去看一下。”
“谢谢。”
“不客气。”
雪域接过文件袋,转身要走。
“同学。”女生在后面叫住他。
他回头。
“那个……”女生犹豫了一下,指了指文件袋,“你材料里附了一封推荐信,是陈老师写的。你认识陈老师?”
雪域想了想。
“不认识。”
“哦。”女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她的眼神变了。从“接待一个新生的普通工作人员”变成了“这个人有点来路”的审视。
雪域没有在意。他出了行政楼,沿着校园的主路往文科楼走。
文科楼在校园的东南角,是一栋六层的红砖建筑。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是老式的声控灯,要跺脚才会亮。雪域上了三楼,找到辅导员办公室,门开着。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人。
四十岁出头,短发,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没有扣最上面一颗。皮肤偏黑,眼角有细纹,笑起来的时候纹路会更深一些。
“你就是雪域?”那人站起来,伸出手。
“陈老师。”雪域握了一下。
陈老师的手很干燥,掌心有薄茧。不是握笔磨出来的茧——位置不对,茧在大鱼际和虎口的位置。雪域认识这种茧——是长期握刀或握剑的人才会有的。
他的手松了一下,但没有立刻放开。
“坐。”陈老师说,自己先坐回了椅子。
雪域在他对面坐下。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台电脑,一面墙上贴满了课程表和通知,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幅字——四个字,行书,“厚德载物”。字的下面是一张合照,大约二十几个人,站在一个雪域不认识的地方。
陈老师注意到他的目光。
“那是去年中文系的教师团建。”陈老师说,“去的是北疆,一个边境小城。”
“北疆。”雪域重复了这个词。
“对。那地方冬天很冷。”陈老师说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是雪域的入学材料,“你的情况,李叔跟我大致说过。你是白云山来的,对吧?”
雪域点了点头。
“白云山好地方。”陈老师说,“我去过两次。一次是十五年前,一次是五年前。那边的空气比青城好多了。”
五年前。十五年前。
雪域在心里算了一下。十五年前,他五岁,刚到白云山五年。五年前,他十五岁,正被师父逼着抄第三遍古籍。
“你认识我师父?”雪域问。
陈老师没有直接回答。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在一边,摘下了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认识。”他说,“但不熟。见过两次面,喝过一次茶。你师父泡的茶很苦,我喝不惯。”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雪域。
“你在青城有什么需要,可以找我。生活上的,学习上的,都可以。”
“谢谢陈老师。”
“不用这么客气。”陈老师笑了笑,“叫我老陈就行。”
雪域点了点头。
老陈。
这个人在雪域的感知里,有一些说不清楚的东西。他的气息不像零那样冰冷锋利,也不像沈清晚那样内敛深沉。他的气息很淡,淡到如果不是雪域通了第一条分支经脉、感知力提升了一个台阶,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注意到了之后,雪域发现一件事——老陈的体内,有一股很微弱的力量在运转。
那种运转的频率和他的元罡完全不同,更慢、更厚、更沉,像一块埋在土里很多年的老玉,表面看不出光泽,但内部的纹理一直在缓慢地流动。
老陈是修行者。
而且不是普通的修行者。
雪域没有问。老陈也没有说。
两人聊了几句关于课程和学分的事情,然后雪域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老陈在身后说了一句。
“雪域。”
他回头。
老陈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笔,没有抬头。
“青城的秋天很短。中秋一过,风就凉了。晚上出门多穿点。”
雪域站了片刻。
“知道了。”
他走出办公室。声控灯在他跺脚的时候亮了,又在他走下楼的时候灭了。
下午没有课。
雪域回到学府路117号,换了衣服,去了院子。
年糕已经在那里等他了。狗趴在花椒树的阴影里,看见他来,尾巴摇了摇,但没有站起来。下午两点钟的太阳很大,水泥地被晒得发烫,年糕的肚皮贴着地面,舌头伸得老长,呼哧呼哧地喘气。
雪域走到院子中央,站定。
闭上眼睛。
今天的任务是第三条分支经脉。
左腹,恢复。
按照师父笔记里的描述,左腹的这条分支经脉接通之后,能够加速身体的自我修复。不是治疗术那种瞬间愈合的神通,而是把人体本来的修复能力提升到一个超常规的水平——别人花三天愈合的伤口,他可能只需要半天。别人需要休息一周才能恢复的体力,他可能一天就够了。
通脉的过程不会轻松。前两条分支的经验告诉雪域,每一条新的分支都在“门”的坚硬程度和通脉时的痛感上逐步递增。
他深吸一口气。
元罡从天脉主干分出,向左腹的第三条分支经脉涌去。
入口在左侧肋骨下缘,靠近脾脏的位置。
“门”比前两条都紧。
雪域花了二十分钟,才挤进去第一丝元罡。
剧痛在瞬间炸开,但不是从前那种火烧针扎混合冰敷的感觉。这一次的痛是钝痛,像有人拿一根烧红的铁棍,不紧不慢地捣进他的腹腔,在里面搅动,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没有节奏,没有规律。
就是想捣就捣,想搅就搅。
雪域的膝盖弯了。
他的身体不自主地往下沉,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在滚烫的水泥地上瞬间蒸发,留下一个浅浅的湿痕,然后立刻消失。
年糕从花椒树下站起来,走过来,用鼻子拱了拱他的小腿。
“没事。”雪域的声音发闷。
他咬着牙,慢慢直起腰。
元罡在第三条分支经脉里缓慢地移动。每前进一毫米,钝痛就加重一分。到后来,他感觉自己的左腹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五脏六腑被捏在一起,挤压、扭曲、翻转。
他的胃在翻涌。
一股酸液涌上喉咙。
他弯下腰,干呕了一声。什么都没有吐出来——早上吃的东西已经消化完了,胃里是空的。
年糕退了一步,歪着头看他,眼神里多了一层担忧。
雪域用袖子擦了一下嘴,重新站直。
继续。
左腹的剧痛在持续了四十分钟之后,开始出现变化。不是变轻了,而是变了质——从钝痛变成了酸胀,像有人往他的腹腔里充气,把他的脾脏、胃、胰腺、左肾全部撑开,撑到极限,然后再撑一点。
这种酸胀感比他经历过的任何一种痛都更难忍受。
因为痛是尖锐的,你可以咬着牙,把注意力集中在某个点上,硬扛过去。
但酸胀是弥散的、持续不断的、无死角的。你找不到一个可以聚焦的点来分散注意力,只能让这种感觉渗透进你的每一根神经末梢。
雪域的嘴唇在发抖。
他咬住了下唇,牙齿嵌进肉里,尝到了铁锈味。
元罡在继续前进。
速度慢得像蚂蚁爬坡。
每前进一厘米,他要停下来缓十秒钟。不是因为他想停,而是因为身体在自行停——神经系统在超负荷运转之后会强制进入保护模式,肌肉会不自主地松弛,呼吸会变得浅而快。
这是人体的自我保护机制。
但雪域不需要保护。他需要通脉。
他用意志压住了身体的反弹。
第三条分支经脉的入口处,那扇“门”在元罡的持续冲击下,慢慢松动了。
不是突然大开,而是像一扇生锈的铁门,被推一下,开一条缝;松一下,弹回去一点;再推一下,开更大一点;再松一下,又弹回去一点。
但每一次推,都比上一次推得更远。
雪域在院子里站了两个小时。
这两个小时里,他的意识几次模糊过。不是因为困,而是因为痛感已经超出了他的大脑可以清晰处理的范围,进入了某种半清醒、半梦魇的状态。
在这种状态下,他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
他听到了花椒树上蚂蚁爬行的声音。
他听到了地底下蚯蚓翻身的泥土摩擦声。
他听到了年糕心跳的声音——每分钟一百二十次,比正常犬类的心率快了不少,因为它在紧张。
他还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不是震动,不是声波,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直接的信息传递方式——意志的共振。
那个声音在说——
“雪域。”
一个字,一个字。间隔很长。像一个人在很远的、信号很差的地方,断断续续地叫他的名字。
雪域的意识在那个声音里停留了一瞬。
然后那个声音消失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
院墙上,花椒树的影子已经拉长了。太阳偏西了,天边的云开始染上淡淡的橘色。他在院子里站了整整两个小时。
左腹的酸胀感还在,但已经从“无法忍受”降到了“很难受”的程度。
第三条分支经脉,通了三分之一。
和前两条的进度差不多。
雪域靠在院角的水缸边,弯腰,用手捧了一把水缸里的凉水,泼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滴下来,滴在衣领上,凉丝丝的。
年糕走过来,在他脚边蹲下。
“又听到那个声音了。”雪域说。
年糕看着他。
“是我父亲的声音。”
年糕的尾巴微微晃了一下。
雪域把手上的水甩干,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腹。衣服下面,那片皮肤还没有变色——不像左胸的红晕和右胸的暗红,左腹的皮肤暂时还是正常的肤色。但用手摸上去,能感觉到皮肤下面的温度比正常高了大约两度。
第三条支经脉在缓慢地生长。
恢复。
他在心里默念了这个词。
前两条防御和攻击,构建了战斗的基础。第三条恢复,构建了战斗的可持续性。这三条加在一起,他才算有了真正意义上的战斗能力。
不是打赢的能力。
是不被打死的能力。
雪域靠在缸边,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不是刚才听到的声音带来的画面,而是另一种画面。他在青城山顶的平台上,站在那棵老松树前,伸出了手。松树上的刀痕在他的指尖下慢慢裂开,露出里面一个发光的、旋转的、像小型星系一样的东西。
那是白龙洞的入口。
那是中秋夜。
雪域睁开眼睛,从水缸边站起来。
“年糕。”
狗抬起头。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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