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糕蹲在巷口,一动不动。
它的耳朵竖得笔直,眼睛盯着巷子深处的方向,喉咙里偶尔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绳子耷拉在地上,它没有跑,也没有叫,就那么蹲着,像一尊小小的雕塑。
雪域走出巷口的时候,年糕猛地站起来,尾巴开始剧烈摇晃。它凑过来,用脑袋蹭雪域的小腿,鼻子在他裤脚上嗅来嗅去,像是在确认他还是不是原来那个他。
雪域弯腰摸了摸它的头,然后直起身,看向巷子深处。
沈清晚还站在那面灰墙前,没有跟出来。
路灯亮了。长宁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下班的人流汇成一条缓慢移动的河。一个穿校服的少年骑着自行车从巷口经过,车筐里装着刚买的馒头,热气从塑料袋的缝隙里往外冒。
雪域站在巷口,左手牵着年糕,右手插在裤兜里。他的拇指在裤兜里轻轻搓着食指的指节,一下,又一下。
他在等。
差不多过了两分钟,沈清晚从巷子里走了出来。
她低着头,深灰色风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她脸上留下一半明亮一半阴影的分界线。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雪域注意到,她右手一直插在风衣口袋里,拇指露在外面,指节微微发白。
她在攥着什么东西。
沈清晚走到雪域面前,停下来。
“你还在。”她说。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长宁街上听得清清楚楚,像一把薄刃切开了周围的噪音。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雪域说。
沈清晚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有些深,棕色的虹膜像是被暮色染暗了一层,但瞳孔里映着两盏路灯的光,亮得不太真实。
“什么问题?”
“你说你也是。”雪域说,“你和我一样的什么?”
长宁街上的喧闹像潮水一样在他们周围起落,但两人之间那不到一米的距离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沈清晚没有说话。
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摊开手掌,递到雪域面前。
那是一块令牌。
巴掌大小,通体漆黑,材质非金非玉,表面磨得极光滑,路灯的光照上去,反射出一种近乎液体的光泽。令牌的正面刻着一个字,用的是极其古老的篆体,笔画繁复得像一团纠缠的藤蔓,但雪域认得出来。
那是一个“归”字。
不对,不完全是“归”。这个字的左下角多了一笔,那一笔向右下方斜切出去,像一把刀从字的内部劈出了一条路。
令牌的背面,刻着一幅极小的图案。图案太精细了,像是用某种比针尖还细的工具一笔一笔刻上去的。雪域借着路灯的光线看清了——那是一只眼睛。
不是人类的眼睛。那只眼睛的瞳孔是竖着的,像蛇瞳,又像某种远古猛兽的瞳仁。瞳孔的正中央有一个极小的点,那个点在路灯的照射下微微反光,好像真的在看着什么。
“归墟令。”沈清晚说。
雪域没有伸手去接。他低头看着那块令牌,体内的那条多出来的经脉忽然震了一下。
那种震动很轻微,像一根绷了很久的琴弦被轻轻拨动了。但就是这一下,让他感觉到了——令牌里封存着某种力量,那种力量和他在那面灰墙上感受到的如出一辙,和他体内的元罡也如出一辙。
它们同源。
“今天下午,长宁街的禁制松动,就是因为这个。”沈清晚把令牌翻过来,让正面朝上,“归墟令之间会产生共鸣。我带着它从附近经过的时候,它感应到了这面墙上的封印,强行冲开了一道裂缝。”
“那道封印是什么?”雪域问。
“门。”沈清晚说,“一扇门的门闩。”
雪域皱了皱眉,等着她继续解释。
沈清晚把那块令牌收回风衣口袋,然后转过身,面朝那条窄巷的方向。路灯的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鼻梁和下颌线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
“我以前不叫沈清晚。”她忽然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我五岁之前,住在青城山后山,白龙洞。”
雪域没有说话,但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青城山他知道,就在青城市西北方向三十公里处,是一座植被茂密的山,主峰海拔不到一千五百米,在夏国不算名山大川,但在青城这一带算是最高点。后山他没去过,但这个名字——白龙洞——他好像在哪见过。
不是书里,不是地图上。
是梦里。
他做过一个反复出现的梦。梦里他大概四五岁,站在一个山洞的洞口。洞里很黑,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种潮湿的、像苔藓又像朽木的气味。洞口上方刻着三个字,字迹模糊不清。他一直以为那是梦。
“你做过那个梦。”沈清晚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梦到白龙洞。”
雪域没有否认。
“那不是梦。”沈清晚说,“那是你身体记住的东西。你四五岁的时候,你师父带你去过白龙洞。你那时候太小,不记事,但你的身体记住了。”
“白龙洞里有什么?”
沈清晚沉默了几秒。
“有答案。”她说,“你为什么要叫雪域,你师父是谁,你体内那条多出来的经脉是怎么来的——都在白龙洞里。”
她说完这句话,转过身来,正对着雪域。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雪域在她眼底深处看到了某种很沉的东西,像深水里的暗流,看不见,但感觉得到。
“但是白龙洞现在进不去。”沈清晚说,“长宁街的封印是第一道门闩,白龙洞口是第二道。两道门闩都打开了,白龙洞才会出现。”
“谁封的?”
沈清晚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这件事太大了。”她说,“不是我一个人能说清楚的。你回去问你师父,他会告诉你。”
“我师父——”
“他不会主动告诉你。”沈清晚打断了他,“但你只要问他‘归墟’是什么,他就会说。”
雪域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他把插在裤兜里的手抽出来,弯腰捡起年糕的绳子。年糕蹲在他脚边,仰着脑袋,看看雪域,又看看沈清晚,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年糕。”沈清晚忽然叫了一声狗的名字。
年糕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尾巴摇得更快了。
“这名字谁起的?”她问雪域。
“我。”
“不错。”沈清晚蹲下来,揉了揉年糕的耳朵,“比它的上一个名字好。”
雪域的眉头动了一下。
“上一个名字?”
沈清晚的手停在年糕的耳朵上,顿了一下。
“它以前不叫年糕。”她站起身,拍了拍手,看着雪域的眼睛,“它叫青云。”
说完这句话,她没有等雪域回应,转身走进了长宁街的人流里。深灰色的风衣在路灯下变成了一种近似黑色的深色,她走了大约十几步,背影就和夜色融在了一起。
年糕——不,青云——蹲在雪域脚边,看着沈清晚离开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近乎叹息的呜咽。
雪域低头看着那只狗。
狗抬起头看他,眼睛湿漉漉的。
“你到底是谁的狗?”雪域问。
狗眨了眨眼,然后把脑袋搁在了雪域的鞋面上,不动了。
雪域回到学府路117号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李叔不在家。茶几上留了一张纸条,压在遥控器下面:“我去你李婶那边吃饭,冰箱有菜,自己热。”
雪域把年糕的绳子挂在门口,从冰箱里翻出一盘冷冻的饺子,下了十个,煮了三分钟,盛在碗里端到客厅。年糕蹲在餐桌旁边,鼻子翕动着,眼神专注地盯着碗里的饺子。
雪域夹了一个,晾了晾,放在地上。年糕一口吞了,然后继续盯着他。
“没了。”雪域说。
年糕不相信。
雪域没理它,把剩下的饺子吃了,洗了碗,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户朝南,正对着学府路的方向,梧桐树的树冠刚好遮住了窗子的上半部分。夜风吹进来,树叶沙沙地响,像有人在窗外低声说话。
雪域坐在床边,掏出手机。
通讯录里有三个号码:师父、李叔、沈清晚——最后一个是今天下午在梧桐大道上存的,她主动报的号码,他没来得及存,她拿过他的手机自己输的。
他盯着师父的号码看了一会儿,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扔在床上。
年糕跟进来了,跳上椅子,原地转了三圈,蜷成一团。
雪域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一切——灰墙上的那两行字,沈清晚锁住他内关穴的手法,那块叫归墟令的黑色令牌,还有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它叫青云。
它不是他今天在十字路口随便捡的一条流浪狗。它是别人养的狗,它以前有名字,有主人,有来历。它今天出现在那个十字路口,蹲在渣土车的盲区里等死,不是巧合。
雪域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吊灯的位置,像一个干涸的闪电。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侧过身,看向蜷在椅子上的年糕。
年糕已经睡着了。它的肚皮一起一伏,四条腿偶尔蹬一下,像是在做梦。
雪域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背。
年糕没醒,但尾巴微微晃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雪域给师父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七声才接通。师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没睡醒的沙哑:“怎么了?”
“师父,归墟是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雪域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确认通话还在继续。
“谁跟你说的这个词?”师父的声音变了。那股没睡醒的沙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雪域从未听过的、沉得像铅一样的语气。
“我自己看到的。”雪域说。他没有撒谎——他确实是在灰墙上看到“九重之上谓之归墟”这句话之后才第一次接触到这个词。
师父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雪域能听到电话那头师父的呼吸声,很慢,很深,像是在用力压制着什么。
“你在哪看到的?”
“青城市,长宁街,一条巷子的墙上。”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那条巷子,你以后不要再去了。”师父说。
“为什么?”
“那道封印已经松了。”师父的声音很低,“松了就是松了,补不上的。你去不去,结果都一样。但你不去,至少你还活着。”
雪域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师父,白龙洞——”
“啪。”
电话挂了。
雪域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愣了两秒钟。
师父挂过他的电话。很多次。每次他问的问题越过了某条看不见的线,师父就会挂电话。那条线以前是“我父母是谁”,今天是“白龙洞”。
他在通讯录里翻了翻,找到另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接通了。
“李叔,您知道青城山后山有个叫白龙洞的地方吗?”
电话那头的李叔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问问。”
李叔又沉默了一下。
“白龙洞不在旅游地图上。”他说,语气变得谨慎起来,“那个地方不让进。我小时候听老人说,白龙洞口有部队把守,谁都不能靠近。”
“部队?”
“对。后来听说部队撤了,但洞口被封了,用钢筋混凝土浇死的。”李叔顿了顿,“有人说那不是部队,是别的什么——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反正你别去,那地方邪门。”
“知道了。谢谢李叔。”
“哎对了,你今天去学校报到,我让系里的张老师在办公室等你,你直接去就行了。”
“好。”
雪域挂了电话,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梧桐树上的晨光。
年糕醒了,从椅子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走到门口蹲下来,回头看雪域,尾巴摇了两下。
它想出门。
雪域站起来,换了鞋,拿起狗绳。
“走。”
年糕立刻站起来,尾巴摇得像风车。
青城大学的梧桐大道,上午九点。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路两边的早餐店还在营业,蒸包子的蒸汽从门帘的缝隙里往外冒,和晨光混在一起,像一层流动的薄雾。
雪域牵着年糕走在梧桐大道上。今天他没穿昨天那件黑色卫衣,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年糕脖子上挂着新办的狗牌,蓝色的项圈在阳光下有点晃眼。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校门右侧的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海报,白底红字,写着:“青城大学第十五届校园诗词大赛——决赛入围名单”。名单用黑色小字印着,一共十五个名字。
第一个名字,加粗,字号比其他的大一号。
沈清晚。
雪域看着那个名字,想起了昨天下午梧桐大道上的场景——她夹着那本《夏国古典诗词鉴赏》,笑着说“我也是中文系”,偏头的弧度,被阳光镀上金边的侧脸。
“雪域。”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很清晰。
他转过身。
沈清晚站在他身后大约两米的地方,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露出锁骨下面一小截皮肤。头发今天没有扎起来,散在肩上,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她手里拿着一杯豆浆,和昨天一样的豆浆,一样的早餐店。
和昨天不同的是,她的脸色不太好。
不是生病的那种不好,而是没睡好的那种。眼下有一圈很淡的青色,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但那双眼睛还是干净的,棕色的虹膜迎着晨光,颜色变得浅了一些,像深秋的琥珀。
“你昨晚没睡好。”雪域说。
沈清晚喝了一口豆浆,没接这句话。
“去报到?”她问。
“嗯。”
“我带你过去。”沈清晚说完就往前走,没有给雪域拒绝的机会。
雪域牵着年糕跟在后面。
梧桐大道的这一段他昨天走过,但今天走的感觉不一样。昨天他是一个人,在观察这个陌生的世界。今天前面多了一个人,那个人走路的节奏不快不慢,肩膀很直,步子很稳,但鞋跟偶尔会拖一下地面,发出一种很轻的“沙沙”声。
这个声音让雪域觉得,这个人也很累。
不是没睡好的那种累,是一种更深的、更久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
“沈清晚。”雪域叫她的名字。
沈清晚没有回头,只是脚步放慢了一点,“嗯”了一声。
“你昨天说,你以前不叫沈清晚。”
沈清晚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对。”
“那你以前叫什么?”
沈清晚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雪域。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雪域看到她的手指攥紧了豆浆杯,纸杯壁上出现了几道褶皱。
“以前的名字,等你能进白龙洞的时候,我再告诉你。”她说。
说完,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阳光从梧桐树叶间的缝隙里穿过,落在她的白衬衫上,把那些细小的褶皱照得很清楚。她的背影在光影交错的长街上慢慢移动,像一幅正在被风吹动的画。
雪域站在原地,看着她走了四五步,然后跟了上去。
年糕走在他脚边,尾巴轻轻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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