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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 Shore Beyond

Chapter 3 /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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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No Shore Beyo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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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域牵着狗,沿着学府路往西走。

李叔说的没错,这条梧桐大道确实很长。从学府路117号到青城大学的东门,步行大约十分钟,而从东门再往西延伸出去的那一段,则是另一种光景——路变窄了,梧桐树也更老更密,树冠在头顶交握成一条幽深的拱廊。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柏油路面上画出一片明灭不定的光斑。

黄狗走得很欢,鼻子贴着地面,尾巴高高翘起。它像是从没来过这条街,又像是来过很多次,每一种气味都值得停下来仔细研究。

雪域走得慢,不急。他在观察这条街。

师父教过他,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先看路,再看人。路看宽窄曲直,人看老少神色。宽路多是非,窄路多算计,曲径通幽处往往藏着不干净的东西。老人神色安详则地方太平,年轻人神色紧绷则风雨将至。

这条学府路,路宽适中,老人神色平和,年轻人脚步从容。路边的小店一家挨着一家——奶茶店、打印店、水果摊、药店、便利店,招牌的颜色新旧不一,但没有一块是歪的。

这是一个安稳的地方。

雪域在心里给出了判断。

走了大约一公里,路边出现了一家宠物医院。招牌是白色的,上面用蓝色字体写着“安心宠物诊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驱虫·疫苗·绝育·寄养·办证”。

雪域推门进去。

店里很安静,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宠物香波混合的气味。靠墙的笼子里关着一只橘猫,正在打盹。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人,扎着低马尾,正低头看手机。

“你好,”雪域说,“办狗证。”

年轻女人抬起头,目光先落在狗身上,又落在雪域脸上,多看了两眼。

“疫苗打了吗?”

“没有。”

“芯片呢?”

“也没有。”

“……”年轻女人张了张嘴,大概是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先填表。打疫苗、埋芯片、办证,一共四百六十块。”

雪域点点头,开始填表。

姓名栏:雪域。

电话栏:他写下了师父的手机号——反正自己的手机只有师父和李叔会打。

地址栏:学府路117号。

狗的名字栏,他停了一下。

黄狗蹲在他脚边,歪着脑袋看他,舌头耷拉在嘴边,眼神无辜而期待。

“你叫什么?”雪域低头问。

狗眨了眨眼。

雪域想了想,在表格里写了两个字:

“年糕。”

狗打了个喷嚏,像是接受了这个名字。

办完证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年糕的脖子上多了一个蓝色的项圈,上面挂着一个金属小牌,刻着一串编号。它似乎不太习惯脖子上多了个东西,走几步就要用后腿挠一下,走几步就要挠一下。

雪域蹲下来,帮它调整了一下项圈的松紧。

“别挠了,再挠就紧了。”

年糕不听,又挠了一下。

雪域叹了口气,站起来继续走。

宠物医院的年轻女人说,附近有个公园可以遛狗,沿着学府路走到头,左转进长宁街,再走三百米就到了。

他们沿着指引往前走。

学府路的尽头是一个十字路口,正对面是一条更宽的路,路牌上写着“长宁街”。街口有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把半个路口都罩在阴影里。

长宁街和学府路的气质完全不同。

这条路更宽,两侧的建筑也更高。左边是一排五六层的老式居民楼,外墙刷着浅黄色的涂料,阳台上晾着五颜六色的床单。右边是一线铺面——餐馆、茶馆、彩票店、五金店,还有一家挂着红灯笼的棋牌室。

傍晚时分,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下班的、放学的、出来买菜散步的,三三两两,汇成一条缓慢流动的人河。

雪域混在人群里,牵着年糕,慢慢往前走。

他经过了卖糖葫芦的老头、放学后在小卖部门口拍卡片的男孩、坐在便利店台阶上喝汽水的高中生、拎着两袋菜踽踽独行的老太太。

每一个人都带着自己的气味、声音和步伐,像一首交响乐里不同的声部,各奏各的调,合在一起却成了这个城市独有的背景音。

雪域不说话,只是听。

他想起了师父说过的一句话——“山下最厉害的不是武学,是生活。”

当时他觉得师父在故弄玄虚。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走到长宁街中段的时候,年糕忽然停了下来。

狗的耳朵竖了起来,尾巴也僵住了,整个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它的鼻子冲着街道右侧一条窄巷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雪域皱了皱眉。

他蹲下来,把手放在年糕的背上,感觉到狗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怎么了?”

年糕没有看他,死死地盯着那条窄巷。

那条巷子不深,从街口看进去,大约三四十米的样子,尽头是一面灰墙。巷子两侧是老房子的后墙,墙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几家住户的后窗开着,隐隐约约传出电视的声音和炒菜的味道。

表面上看起来,这只是一条普普通通的老街巷弄,和这座城市里千千万万条小巷没有任何区别。

但雪域感觉到了。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细,像一根针,从巷子深处扎出来,直直地刺向他的眉心。不是杀气——如果是杀气,他可以在一瞬间做出应对。这是一种更隐晦、更深沉的东西,像一只潜伏在深水里的鱼,一动不动,却让人背脊发凉。

年糕的低吼声越来越大。

雪域把手按在狗头上,轻轻往下压了压。

“安静。”

年糕安静了,但身体还是绷着。

雪域站起身,松开了年糕的绳子。

“在这儿等我。”

年糕看了他一眼,蹲了下来,尾巴夹着,但没有跟上去。

雪域走进了窄巷。

他的脚步不重,运动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巷子不长,他本可以几步就走完,但他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那种感觉更浓了。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从地底下伸出来,抓住了他的脚踝。不是物理上的拉扯,而是一种精神上的牵扯、一种灵魂层面的重压。换作普通人,走到这里可能会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胸闷、头晕、想呕吐,然后快步离开,事后只会觉得是个小毛病,不会深想。

但雪域不是普通人。

他站在原地,闭上眼睛,呼吸变得深长。丹田里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流动,从脚底涌泉穴一路上行,经尾闾、过命门、透夹脊、上玉枕,最后在眉心祖窍汇聚成一个灼热的点。

这是他二十年修行的根基。

师父称之为“元罡”。不是真气,不是灵力,不是任何一种市面上的通行的修炼体系中会用到的名字。它是一种原始的、只属于雪域体内这条独一无二的经脉路线的力量。

二十年前,师父把他从雪地里捡回来的时候,就发现他的经脉和常人不同。不是更宽、不是更强,而是——多了一条。

常人有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共二十条主要经脉。雪域有二十一条。

那条多出来的经脉,从眉心起,经膻中、过丹田,一路向下,直通脚底涌泉,像一根贯穿天地的中轴。师父花了三年时间确认这不是天生的畸形,又花了十年时间为他量身创造了一套修行的功法。

那套功法没有名字。师父说,等他自己想出来的时候,才算真正入门。

雪域今年二十岁,还没入门。

但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应对这种“感觉”了。

那股无形的力量在他体内运行了三个周天,他猛地睁开眼睛。

巷子尽头,那面灰色的墙壁上,浮现出了一行字。

不,不是“浮现”。那行字一直就在那里,只是被某种力量遮蔽了。而现在,在雪域元罡运转的瞬间,那种遮蔽被短暂地冲开了一道裂缝,露出了下面的真容。

字是刻在墙上的,笔画很深,边缘已经风化剥落,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每个字大约拳头大小,排成两行,整整齐齐。

雪域走近了两步,看清了那行字。

他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字是夏国古文字,他抄过三千册古籍,认得每一个。

第一行写的是——

“天有九重,地有九渊。”

第二行写的是——

“九重之上,谓之归墟。”

雪域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这两句话本身——他在师父的藏书中见过类似的说法。而是因为这些字的笔画里,附着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力量。那种力量和他体内的元罡同源,却又更加古老、更加深沉、更加——危险。

他伸出手,想要触摸那行字。

指尖离墙面还有不到一厘米的时候,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重,但很准。拇指扣在他的内关穴上,食指和中指压在他的掌根,正好锁死了他整条手臂的气血运行。

雪域的身体在一瞬间做出了反应。他的肩膀微微下沉,肘部向外翻,手掌像一条鱼一样从对方的指间滑脱出去,同时脚下一个旋转,整个人已经转了过来,右手呈掌刀状,横在身前。

这是师父教的“六合脱手法”,他练了十五年。

然后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的是一双干净的眼睛。

深棕色的虹膜,微微上挑的眼尾,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藏着一种沉静的笃定。

沈清晚。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拉链没有拉,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散在肩上,没有扎起来。傍晚的光从巷口斜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她的右手还伸在半空中,保持着抓住他手腕时的姿势。

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两秒钟。

沈清晚先开了口。

“你看到了?”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食堂吃了什么。

雪域没有回答。他的手刀还横在身前,身体的重心还压在后脚上,肌肉的每一根纤维都处于随时可以爆发或撤退的状态。

沈清晚看了他一眼,把手收了回去,插进风衣的口袋里。

然后她侧过身,看向那面灰色的墙壁。

那行字已经消失了。

不是那种慢慢褪色的消失,而是在沈清晚抓住雪域手腕的那一刻,瞬间隐去,像水面上的倒影被一颗石子打碎,连涟漪都没有留下。

雪域也看见了。

他缓缓收回了手,站直身体。

“你刚才,锁了我的内关穴。”雪域说。

沈清晚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对。”

“手法很准。”雪域说。

沈清晚没有接这句话。她转过身,面对着那面灰色的墙壁,沉默了几秒钟。

长宁街上的车流声、人声、炒菜声、电视声,像一层薄纱盖在这条窄巷的外面,让这里面的一切都显得不太真实。

“雪域,”沈清晚忽然叫了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你师父有没有告诉过你,山下有一种人,和你是一样的?”

雪域没有说话。

沈清晚转过头来,看着他。

暮色已经开始降临了。天边的云被落日烧成了暗橘色,那种光很薄,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又清晰又朦胧。她站在灰墙前,深灰色的风衣被晚风轻轻吹动。

“我是。”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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