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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 Shore Beyond

Chapter 6 /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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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No Shore Beyo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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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域回到学府路117号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

李叔在客厅留了一盏台灯,灯下压着一张纸条:“饺子在冰箱,自己煮。李铭周末回来,你俩住一间。”

字迹潦草,像个半圆。

雪域把纸条收进抽屉里,打开冰箱。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包得很认真,每一个褶子都捏得匀称。他烧了水,下了十五个,盛出来的时候年糕已经蹲在脚边,尾巴摇出了残影。

他给了年糕三个。

狗吃完之后心满意足地趴在地板上,舔着嘴巴,发出细小的吧嗒声。

雪域坐在餐桌前吃饺子。很香,比山上的伙食好吃多了。师父做饭的手艺只能说“能吃”,煮面条永远会坨,炒青菜永远会黄,唯一拿手的是烤红薯——但也不能顿顿吃红薯。

他一边吃一边想事情。

白龙。龙丹。雪域。白龙洞。归墟。

还有那个叫“君上”的人。

信息太多了,像一团乱麻,每一根线都扯着另一根线,没有头绪。他试着像师父教的那样,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列出来,一条一条排好。

第一,他体内有一颗龙丹,是父他亲在二十年前植入的。

第二,那颗龙丹在他体内开辟了一条额外的经脉,师父的功法是围绕那条经脉设计的。

第三,白龙洞是白龙参悟归墟的道场,洞壁上有归墟体系的核心感悟。

第四,沈清晚三年进入了白龙洞,把那些感悟刻进了自己的神识里。

第五,有一个被称为“君上”的人掌管白龙洞,三年前在白龙洞口等沈清晚出来。

第六,归墟令和黑色卡片是相关的东西,背后是七层归墟境界。

第七,十五天后,中秋夜,青城山顶,会有事情发生。

第八,沈清晚说,到时候他会失去一些东西。

雪域放下筷子。

饺子吃完了,碗底剩了一点醋和酱油调成的汤汁,映着头顶的灯光,琥珀色的,像傍晚沈清晚给他斟的那杯茶。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沈清晚是怎么知道他在长宁街的?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条窄巷里?她是跟踪他,还是恰好路过?

如果是恰好路过,她出现在那里的概率太小了。

如果是跟踪——她为什么要跟踪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雪域闭上眼睛,回想今天发生的每一件事。从白云山下山,坐乡村巴士,地铁,梧桐大道,宠物医院,长宁街,灰墙上的字,归墟令,冲锋衣男人,茶馆,白龙洞的旧事。

时间线是完整的。

但对沈清晚来说,她在今天之前就已经知道他的存在。她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来自白云山,知道他是孤鹤老人的徒弟,甚至知道他体内的龙丹和那条多出来的经脉。

这不合理。

除非——她一直在等。等他下山。

雪域睁开眼,目光落在餐桌对面的空椅子上。

年糕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上站了起来,正趴在椅子脚边,下巴搁在椅子的横梁上,半睁着眼睛看他。

“你看什么?”雪域说。

年糕呼了口气,把眼睛闭上了。

雪域端起碗碟,去厨房洗了。

他在厨房里洗了十几分钟的碗。不是因为碗多,是因为他在想事情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反复洗同一只碗。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师父说他这是“强迫倾向”,他说这是“专注”。

最后他放下碗,擦干手,回到卧室。

卧室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摆着一盏LED台灯、一本青城大学的新生手册、一支笔和一沓白纸。

时间线还缺一环。

雪域坐进书桌前的椅子里,打开台灯。灯光在桌面画出一个明亮的圆,圆的外面是更深沉的暗。

他在白纸的左上角写下“雪域(地名)”两个字,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右下角写下“白龙洞”三个字,画了另一个圈。两个圈之间画了一条线,线上写着“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雪域那个地方,发生了什么事?

沈清晚说很多人去了。夏国的修行者,雪原国度的人,日出之地的人,西方的炼金术士。所有人都想要龙丹。

结果呢?龙丹在他体内。雪域塌了,从物理上消失了,变成了一片镜面般的冰原。冰面下能看到龙形的倒影。

那其他人呢?

那些去的人,活着出来的有多少?他父亲是死是活?他师父孤鹤老人当时在场吗?如果在场,师父为什么从没提过?

如果不在场,师父是怎么在雪域边缘接到他的?

雪域在白纸的空白处写下“孤鹤老人”四个字,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师父从不提过去的事。他在白云山住了二十年,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山脚的集市。从不见他有什么朋友,也从不接打电话。李叔是他唯一有来往的人,但李叔显然不是修行界的人。

师父在躲什么?还是在等什么?

雪域放下笔,看着纸上那几行潦草的字迹。

他想起师父说的话——“山下那个世界,待久了,比山上容易迷路。”

原来师父说的不是“容易迷路”,是“已经迷路了”。

有人在山下等着他。不对,是有人在山下等了他很久。

沈清晚等了他三年?还是更久?

那个“君上”呢?

雪域把纸折了两折,放进了抽屉里。他关掉台灯,躺在床上。年糕在地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发出满足的叹息声。

窗外有虫鸣。

他没怎么睡着。不是失眠,而是他的身体在自动调整——这是师父教的“子午功”,每天子时和午时,身体会自行运转元罡,不需要主动运功。今晚正好赶上子时,体内那条经脉开始自然地律动,像一条安静的河流在月光下流淌。

不同的是,今晚那条河里多了一些东西。

以前运功的时候,元罡流过那条经脉,像水流过一条干涸很久的河床,只有微弱的湿润感。但今晚,河床好像是活的——每一处穴位所在的节点,都在微微跳动,像一颗又一颗心脏,小而有力。

那颗沉睡的龙丹,在苏醒。

雪域侧过身,看着窗外的夜空。

青城的夜空不是纯粹的黑色,是带着雾气的深灰,像一块被磨花的毛玻璃。天上看不到几颗星,但有一颗红色的星很亮,低低地挂在西南方向的天边。不是星星,是夜航的飞机。

飞机在夜空中缓慢移动,红色的灯光一闪一闪。

雪域看着那盏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年糕舔醒的。

狗把湿漉漉的鼻子拱到他脸上,发出一声急切的“呜呜”,尾巴在床沿上啪啪啪地敲。

“行了行了。”雪域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半。

他洗了脸,换了衣服,带着年糕下了楼。楼下的早餐店已经坐满了人,豆浆油条的香味从门口漫出来。雪域买了一屉小笼包,分给年糕两个,自己吃了剩下的。

吃完早饭,他没有回屋,而是沿着学府路往青城大学的方向走。

今天是周六,校园里人不多。大部分学生在补觉,少数人背着书包往图书馆走,还有一群穿着运动服的男女在操场上跑步。

雪域牵着年糕,在教学楼之间的路上慢慢走。

他注意到了一些东西。

青城大学的教学楼布局很规整,坐北朝南,主教学楼在中轴线上,两侧是实验楼和图书馆。这个布局从风水上看是吉的,聚气而不散气。但不止如此——他在主教学楼的地基上感应到了某种力量残留。很淡,淡到如果不是他昨晚经脉开始异常活跃,根本不会注意到的程度。

那种力量和长宁街那面灰墙上的字,是同一种。

禁制。

整座青城大学,建在一个巨大的禁制上。

雪域停下脚步,站在主教学楼前的广场上,抬头看着那栋十二层的灰色建筑。太阳在东边的天空上,把教学楼的影子投在广场上,又长又宽,像一个巨大的箭头,指向西边。

西边。

青城山的方向。

“哦,你也在这里?”

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雪域转过身。

沈清晚站在广场边缘的花坛边,手里拿着一杯豆浆,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面包。她还穿着昨天的深灰色风衣,头发这次扎成了低马尾,露出干净的脖颈线条。

“早。”雪域说。

“早。”沈清晚走过来,在他旁边停下,也抬头看了一眼主教学楼,“感应到了?”

“很淡。”雪域说。

“因为三年前被削弱了。”沈清晚喝了一口豆浆,“白龙洞的气息外泄,青城大学的禁制是最先受到冲击的。学校里的普通人不会有感觉,但修行者会。”

“有多少修行者在青城?”

“不多。”沈清晚说,“青城不是修行重镇,修行资源集中在几个地方——帝都、北疆、东海。青城大学这个禁制年代久远,但没有人在乎它,因为里面封的东西早就没了。”

“封的什么?”

沈清晚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猜。”

雪域想了想,给出了一个答案。

“白龙洞的入口?”

沈清晚的豆浆差点喷出来。她咳了两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看着雪域的眼神变了。

“你真的只下山两天?”她问。

“二十多年。”雪域说,“在山上看过一些书。”

沈清晚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对,也不全对。”她说,“青城大学的禁制,与其说是‘封住白龙洞的入口’,不如说是‘掩盖白龙洞入口的存在’。真正的入口在青城山上,但如果没有禁制的掩盖,那个入口会直接暴露在所有人的感知里。到时候来的就不只是夏国的修行者了。”

她把喝完的豆浆杯扔进路边的垃圾桶,转过身看着雪域。

“中秋夜,那个禁制会彻底失效。因为青城山上的东西,会和白龙洞的入口产生共鸣,把禁制从内部撕碎。到时候,白龙洞的气息会像火山喷发一样释放出来,方圆千里的修行者都会感知到。”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那天晚上,会有很多人来。”

雪域点了点头。

他早就猜到了。

“归墟令的作用是什么?”他问。

沈清晚想了一下。

“钥匙。”她说,“白龙洞是白龙的道场,虽然白龙已死,但道场里的规则还在。没有归墟令,任何人进白龙洞都会被道场规则碾碎。三年前我进去,就是因为君上暂时把令借给了我。”

“那个穿冲锋衣的男人,是来要回令的。”

“对。”

“你为什么不还?”

沈清晚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记在白龙洞里的那些东西,还没有完全消化。”她说,“归墟七层,我只破了一层。如果把令还回去,我就再也进不去白龙洞了。没有白龙洞里的环境辅助,光靠神识里的刻痕,我可能一辈子都破不了第二层。”

她顿了顿。

“而君上要的,也不是归墟令本身。他要的是归墟令里的东西——白龙刻在令中的一缕神魂残念。那一缕残念,是开启白龙洞最深处密室的钥匙。”

雪域想起了冲锋衣男人说的话——储君即将归来。

“储君是谁?”他问。

沈清晚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复杂。

“一个失踪了很久的人。”她说,“君上在等他回来。三年前我拿到归墟令的时候,君上就说储君即将归来。等了三年,还没回来。”

她苦笑了一下。

“可能在等中秋夜吧。谁知道呢。”

两个人站在广场上,沉默了几秒钟。

操场上的跑步声,图书馆前的脚步声,远处食堂里碗筷的碰撞声。校园里的一切都在照常运转,没有人知道这座大学建在一个禁制上,也没有人知道这个禁制十几天后会彻底消失。

年糕在雪域脚边打了个哈欠,然后忽然竖起耳朵,朝教学楼的方向看去。

雪域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

主教学楼一层的走廊里,一个人正从阴影中走出来。

穿黑色冲锋衣,戴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是从长宁街窄巷里出现的那个“冲锋衣男人”。

他这次没有走过来的意思,只是站在走廊的阴影里,朝沈清晚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他的目光转向雪域,停留了大概两秒钟。

那两秒钟里,雪域感觉自己的后背像被一根冰锥抵住了。

不是威胁,不是敌意。是一种冰冷的、精准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审视。像一个人在看一件器物,确认它是否还完好,是否还能使用。

冲锋衣男人收回目光,转身消失在走廊深处。

“他是谁?”雪域问。

“君上的影卫。”沈清晚说,“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过去。只知道他从小跟着君上,是君上最信任的人之一。修行界的人叫他‘零’。”

“零?”

“对。因为他不存在于任何记录里。户籍、学籍、社保、银行账户、手机号——什么都没有。像一个不存在的人。”

沈清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恐惧,也没有好奇。只是陈述。

“他在监视你?”雪域问。

“监视谈不上。”沈清晚说,“更准确地说,是在确认。确认归墟令还在我身上,确认我没有把令交给别人,确认白龙洞的秘密没有外泄。”

“也确认我。”雪域说。

沈清晚没有否认。

“你是龙丹的宿主。二十年前那件事之后,所有知情的人都在等一个人——等龙丹的宿主出现。你师父把你藏在白云山二十年,藏得很好。但你一下山,气息就暴露了。”

雪域沉默了一下。

“师父知道。”

“他当然知道。”沈清晚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所以他才会在你下山之前,再三叮嘱你‘别让人知道你是他徒弟’。不是怕丢面子,是怕你被人认出来。”

晨风从广场上吹过,把花坛里几片枯萎的花瓣卷了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回地面。

雪域站在原地,手指插在裤兜里,拇指轻轻搓着食指的指节。

这是他第二次做出这个小动作了。第一次是昨天在梧桐大道上,沈清晚笑着看他,他手心出汗。

这次不是紧张。

是想事情。

信息在脑子里重新排列了一遍。有些线断了,有些线连上了。还有一些线,连到了他暂时还看不到的地方。

“沈清晚。”他叫了她的名字。

“嗯?”

“你为什么帮我?”

沈清晚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父亲救过我的命。”她说。

不是“你父亲救过我师父”,不是“你父亲和我有旧”,而是“救过我的命”。

雪域张了张嘴,想问更多,但沈清晚已经转过身,朝图书馆的方向走了。

她走了几步,停了。

“雪域。”

“嗯。”

“中秋夜之前,别到处乱跑。青城比你想象的危险。”

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马尾辫在风衣的领口上方轻轻晃动,像一柄剪刀的刀尖,在清晨的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雪域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年糕仰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清晚离去的方向,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呜”。

雪域低头。

“你也没搞懂,对吧?”

年糕摇了摇尾巴。

“走吧。”雪域说,“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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