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晚走后,雪域没有立刻回家。
他牵着年糕在校园里又走了一圈。不是闲逛,是在确认一件事——那个叫“零”的影卫,到底走了没有。
结果是没走。
雪域能感觉到。不是视觉上的发现,而是一种元罡层面的共鸣。零体内有一种很冷的力量,像一块冰沉在深水里,表面看不见,但水面下的温度已经变了。
那种冷,和昨天在窄巷里感受到的如出一辙。
零在跟着他。
不近不远,刚好在他的感知边缘。像一个影子,不贴地,不落地,就那么轻飘飘地缀在他身后。
雪域没有回头。师父教过一个道理——当你知道自己被跟踪的时候,不要急着甩掉尾巴,要先弄清楚尾巴想要什么。急着甩,说明你怕了。你怕了,对方就知道你有软肋。
雪域想了想自己的软肋。
年糕在脚边打了个喷嚏。
……好吧。
他走出校门,沿着学府路往回走。走到梧桐大道中段的时候,拐进了路边一家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站在门口喝。
年糕蹲在旁边,仰头看着往来的行人,尾巴慢悠悠地晃。
雪域透过便利店玻璃门的反光,看身后的街道。
梧桐树下,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人靠在树干上,手里拿着一份卷起来的报纸,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他就是零。
但零没有看雪域。
他低着头,像在认真读报。
雪域喝完最后一口水,把瓶子扔进可回收垃圾桶,继续往前走。这次他转进了一条小路——不是长宁街,而是一条更窄、更安静的小巷。巷子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墙根长着青苔,一楼住户的窗户上焊着铁栏杆,栏杆上晾着拖把和抹布。
年糕犹豫了一下,跟了上来。
巷子不深,大约两百米,尽头是一堵死墙。墙面上爬满了枯藤,墙角堆着几袋建筑垃圾和一个破沙发。
雪域走到巷子尽头,停下来,转过身。
“跟了这么久,不累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狭窄的巷子里来回弹了几下,清晰得像敲在铁皮上。
沉默。
大约过了五秒钟,零从巷口的拐角处走了出来。
他仍然穿着那件黑色连帽衫,帽子没有戴,露出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宽额头,细长眼,鼻梁不高不低,嘴唇很薄。五官单看都没有问题,组合在一起却形成了一种诡异的“不存在感”——你看完他的脸,三秒钟后就记不住他长什么样了。
零站在巷口,距离雪域大约三十米。
他手里还拿着那份卷起来的报纸,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被戳穿后的窘迫或恼怒。
“你知道我在跟。”零说。
不是疑问句。
“知道。”雪域说。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跟的不是你。”
雪域眯了一下眼睛。
“跟的是龙丹。”
零没有否认。他把报纸卷插进后裤袋里,双手插进连帽衫的口袋,朝雪域走了几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哒,哒,哒,像节拍器。
“君上让我看着你。”零说,声音平淡得像在汇报天气,“龙丹在你体内沉了二十年,现在开始复苏。复苏的过程中,气息会越来越强,越来越不稳定。中秋夜之前,你可能会被其他势力注意到。”
“夏国境内,还有别的势力?”雪域问。
零看了他一眼。
“夏国是这片土地上最大的势力,但不是唯一的。”他说,“北方的雪原国度,东方的日出之地,西方的那些炼金术士——二十年前他们来过雪域,现在他们还会再来。龙丹的气息一旦扩散出去,他们会在二十四小时内赶到青城。”
他停了一下。
“君上不希望那样的事情发生。”
雪域看着零的眼睛。那双眼睛是灰色的,像阴沉天气里的湖面,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所以你来看着我,是为了保护我?”雪域问。
“为了看着你。”零纠正道,“保护是附带的。”
这个回答很诚实。
雪域对诚实的人向来不会太反感。哪怕这个诚实的人是来监视他的。
“如果我不需要被看着呢?”雪域问。
零沉默了两秒。
“那是你的选择。”他说,“但我的任务不会因为你的选择而改变。”
说完,他又往前走了一段。这次走到了离雪域大约十米的地方,停下来。
两个人隔着十米,对视。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的梧桐大道上偶尔传来车声,但被两侧的居民楼挡住了大半,传到这里时已经被削去了所有的尖锐,只剩下模糊的低鸣。
年糕蹲在雪域脚边,耳朵竖着,尾巴夹着,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呜咽。
雪域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
“你想试试?”零看着他的动作,问。
“想试试。”雪域说。
零微微偏了一下头。
“君上说过,你可能会提这个要求。”
“君上连这个都知道?”
“君上知道很多事情。”零说,“比如——你的元罡虽然初成,但还没有真正实战过。你在山上学了二十年,打的都是木桩和瀑布,没有打过活人。”
雪域没有否认。
“那今天就算是你的第一课。”零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体两侧,“我不会下重手。但你可能会疼。”
话音未落,零动了。
不是冲过来,不是跳跃,而是——消失了。
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消失,而是他的移动速度快到了雪域的视觉无法跟上的程度。三十米的距离,零只用了不到半秒就跨过了。
等雪域的瞳孔重新捕捉到他的时候,零已经到了他身前不到一米的位置。
一只手掌,平平地推过来。
没有风声,没有破空声,甚至没有任何力量外泄的波动。就像一个人在空气中轻轻地推了一下门。
但雪域的后背在这一瞬间炸出了一层冷汗。
他在山上被师父突袭过无数次。师父的出手永远带着一种厚重的、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像整座白云山压下来。而零的这一掌,没有任何压迫感。
这才是最恐怖的。
没有压迫感,意味着所有的力量都被完美地收敛在了手掌之中,没有一丝外泄。这一掌拍出去的时候没有声音,但拍在身上的时候——雪域毫不怀疑,他会被拍进身后的那堵墙里,嵌进去。
他侧身,闪避。
六合步。
脚下一错,身体像一尾鱼从掌风的缝隙里滑出去。零的手掌擦着他的左肩飞过,掌风终于破开了——不是风声,是一声极其短促的尖啸,像玻璃被划了一下。
雪域左肩的衣袖被掌风扯开了一道口子。
布料的纤维在空气中散开,像一小撮灰色的棉絮,缓缓飘落。
雪域没有看那道口子。他的右脚落地之后立刻变向,左脚跟上,整个人的重心压到了极低的位置。他用的不是标准的六合步——他在标准步法的基础上做了改动,把第三步和第四步合并成了一个旋转动作,让身体在旋转中积蓄离心力。
这是他在山上自己琢磨出来的。
师父不知道。
零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双灰色的、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眼睛,亮了一瞬。不是惊讶,是——兴趣。
雪域在旋转中出拳。
没有花哨的招式。就是一拳,直直地打向零的胸口。
这一拳带着元罡。
他体内那条多出来的经脉在瞬间爆发,元罡从丹田一路冲上右臂,穿过肩井、曲池、内关,最终在拳面凝聚成一个肉眼看不见的力场。那个力场的范围很小,只有拳头大小,但密度极高,像一个被压缩到极致的气团。
零没有闪。
他伸出左手,五指张开,直接按在了雪域的拳面上。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
不是爆裂声,不是破空声,而是两股力量对撞之后,空气被挤出去的闷响。那声音像有人在一个密封的房间里用力关上了一扇厚重的门。
雪域感觉自己的拳头像打进了一团极稠极稠的胶水里。
力量被吸收了大半,剩下的被零的手掌导向了地面。雪域的脚下,水泥地面出现了几道细密的裂缝,像蛛网一样向四周扩散。
零退了半步。
不是被击退的,是自己退的。他的身体很稳,没有任何摇晃。
“力道还行。”零说,“发力太慢。从丹田到拳面,你用了大概零点三秒。这个时间足够我出三掌。”
雪域没有回答。他的右拳还嵌在零的掌心里,想抽回来,但零的五指像铁箍一样扣住了他。
零看着他。
“下一招,我不会接。你躲。”
他说完,松开了雪域的拳头。
然后他消失了。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快。雪域甚至没有看到零移动的轨迹。他只感觉到左侧的空气忽然变得冰冷,像冬天从门缝里灌进来的寒风。
他本能地向右翻滚。
不是好看的动作,不是电影里的那种翻滚。他整个人往地上一趴,右肩着地,身体像一根被压弯的竹子一样弹出去。这是他师父教的——“狼狈逃命式”,名字难听,但有用。
一道冷风擦着他的后脑勺掠过。
雪域感觉到几根头发被切断了。
他翻滚之后立刻弹起来,半蹲在地上,抬头看。
零站在他刚才站的位置,右手的手指并拢,指尖朝下,像一柄短剑。他的姿势很放松,像是在公园里遛弯一样。
“躲得不错。”零说,“狼狈,但有效。”
雪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左肩的衣袖破了,后脑勺的头发断了几根,右手的拳面红了一片,像是被砂纸磨过。这些都是小伤,真正让他注意的是另一件事——他的呼吸乱了。
不是累的。从发动攻击到翻滚躲避,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体力消耗不大。
呼吸乱,是因为零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他的神经来不及反应,快到他的身体在本能地恐惧。
雪域在山上的时候,从来不觉得自己慢。师父说他“天资上等,根骨奇佳”,他也一直这么认为。直到今天,零用不到半秒的时间告诉他:你什么都不是。
零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
“不用沮丧。”零说,“我练了二十五年,你练了二十年。差五年而已。”
他说得很平淡,没有任何安慰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雪域深吸了一口气,把呼吸调匀。
“再来。”他说。
零看了他一眼。
“你确定?”
雪域没有回答。他把重心重新压下去,双脚分开,膝盖微屈,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不是任何门派的起手式,而是一种最原始、最本能的战斗姿态。
他体内那条经脉再次运转起来。这一次不是爆发式的输出,而是稳定的、持续的流动。元罡像一个慢慢升温的暖流,从丹田出发,沿着那条多出来的经脉上行,经过膻中、天突、廉泉,最终到达眉心。
眉心那个灼热的点又出现了。
零的目光落在他眉心,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有意思。”零说,“你的元罡能上到祖窍。”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有了极其细微的变化——不再是那种机械式的平淡,而是多了几分认真。
“祖窍?”雪域没听过这个词。
“眉心穴位,上丹田。”零说,“所有修行者都知道这个位置,但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一辈子都感应不到它。你能把元罡运转到祖窍,说明你的神识天生比常人敏锐。”
他顿了顿。
“这也是龙丹的功劳。”
雪域不在乎是谁的功劳。他只想再试一次。
他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用六合步。他用的是最普通、最基础的步法——就是跑步。但他的跑不是普通的跑,而是把元罡灌注到双腿的每一条肌肉、每一根肌腱里,让力量在每一个步伐中循环释放。
他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大截。
不是越来越快,而是一瞬间就快了。
零的眼睛又亮了一下。
雪域冲到零面前的时候,没有出拳。他做了一个假动作——右手虚晃,前臂内旋,掌心朝上,像要托住零的下巴。零微微仰头避让,重心稍微后移。
就是这一瞬间。
雪域的右脚在地面上猛地一踩,身体像弹簧一样弹起来,左膝顶向零的腹部。同时他的右手从虚晃变成了实抓,五指弯曲,朝零的咽喉扣去。
这是他在书上看到的一招。不是修行界的书,是一本图书馆借来的《综合格斗入门》。
没有元罡加持的这一抓,在修行者眼中毫无威胁。但雪域在指尖灌注了元罡——不多,刚好够让他的指尖变得像钢针一样硬。
零没有躲。
他做了一个非常简单、非常直接的动作。
他伸手,抓住了雪域的左脚踝。
然后他像甩一条毛巾一样,把雪域从空中甩了出去。
雪域的身体在空中画出一道抛物线,飞了大约七八米,撞上了巷子尽头的枯藤墙。
轰的一声,墙皮碎了一大片,灰尘腾起来,像一朵灰色的蘑菇云。
雪域从墙上滑下来,坐在地上。
后背疼。肩膀疼。后脑勺也疼。嘴里有一股铁锈味——他把嘴唇咬破了。
年糕“汪”了一声,跑过来,用脑袋拱他的手。
“没事。”雪域说,声音有点哑。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和碎墙皮。后背的衣服磨破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皮肤,红了一片,但没有破皮。
零站在原地,左手还维持着刚才甩人的姿势,然后慢慢放下来。
“你在山上打过几次实战?”零问。
“零次。”雪域说。
“看得出来。”零说,“你的招式里有六合步的底子,有你自己琢磨的改版,还有从格斗书上学来的东西。太杂了,没有形成系统。每一招之间的衔接有断点,那些断点足够我打死你十次。”
他说得很直接,但没有恶意。
雪域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你师父不让你实战,有他的道理。”零继续说,“龙丹在你体内不稳定,剧烈战斗可能会提前激活它。但你现在已经下山了,不稳定也得稳定。中秋夜之前,你需要学会怎么用龙丹的力量战斗,而不是像刚才那样——用你的身体当武器,打不到人的。”
雪域擦了一下嘴角的血。
“你能教我?”他问。
零沉默了几秒。
“不能。”他说,“我的战斗方式不适合你。我的力量属性是‘冰寂’,你的元罡偏‘生发’,两个体系完全不兼容。强行教你,等于让一条鱼学爬树。”
他转过身,朝巷口走去。
走了几步,停下来。
“但有一件事你可以做。”零没有回头,“你体内那条多出来的经脉,现在只通了主干。分支经脉大部分还是闭塞的。你师父的功法只教你通了主干,因为分支太细太多,稍有不慎就会走火入魔。”
“那怎么办?”
“自己通。”零说,“龙丹在苏醒,它会帮你。你只需要在运功的时候,主动把元罡往分支经脉里引。会有痛感,但不致命。”
他迈步往前走。
“中秋夜之前,能通几条算几条。每通一条,你的实战能力就会上一个台阶。”
雪域站在巷子尽头,看着零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年糕蹲在他脚边,仰着头,一脸的担心。
“我没事。”雪域对狗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拳面上的红已经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淡淡的青紫。
零说得对。他需要实战。
也需要把那些分支经脉通开。
雪域转过身,看了看身后那面被撞裂的墙。墙皮碎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的红砖,有几块砖已经松动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李叔发了一条消息。
“李叔,院子里能打拳吗?”
李叔秒回了一个字:“能。”
然后又回了一条:“打坏了你自己修。”
雪域把手机揣回兜里,牵着年糕,走出了巷子。
梧桐大道上依然是午后的阳光,斑驳的树影和来来往往的人群。一切都和几个小时前一模一样。
但雪域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他的衣袖破了一道口子,后脑勺断了几根头发,嘴唇破了,后背青了一片,右拳肿了一圈。
这是他第一次和修行者交手。
输得很彻底。
但——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轻微的、几乎不可见的笑。
因为零的最后一句话,他记在心里了——“中秋夜之前,能通几条算几条。”
还有十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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