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叔说的院子,在学府路117号的后面。
那是一块大约四十平方的水泥地,四周种着几棵花椒树,墙角堆着两个废弃的水缸和一张缺了腿的藤椅。院子的铁门锈迹斑斑,门闩上挂着一把生了铜绿的旧锁,钥匙拧的时候要晃两下才能开。
雪域花了半天时间把院子收拾出来。年糕帮了不少忙——主要是趴在花椒树的阴影里,用尾巴赶蚊子。
他把水缸挪到墙角,把藤椅靠墙放好,用扫帚把水泥地上的落叶和碎石子扫干净。地面不平,有几处裂缝,裂缝里长着细弱的青草。他没有拔那些草,只是把它们压平了。
黄昏的时候,他站在院子中央,面对着那面爬满花椒树枝影的墙,闭上眼睛。
体内的元罡开始运转。
不是像之前那样顺着那条主经脉走大周天,而是按照零说的——主动把元罡往分支经脉里引。
那条多出来的经脉,雪域在山上给它取过一个名字,叫“天脉”。
不是因为他狂妄,而是因为这条经脉的起点在眉心祖窍,终点在脚底涌泉,贯穿整个人体的中轴线。师父说,在古代修行者的理论中,这条经脉如果存在,应该叫“中黄脉”,是天人感应的通道。但古代理论只是猜测,因为从来没有人在自己身上验证过它的存在。
雪域是第一个。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龙丹让他成了第一个。
元罡在天脉主干的运行很顺畅,像一辆开了很多年的车在熟悉的路面上行驶。但当雪域尝试把元罡导入第一条分支经脉的时候,那种顺畅感瞬间消失了。
分支经脉的入口在天突穴附近,只有针尖大小。
元罡涌过去的时候,入口处像一扇紧闭的门,纹丝不动。
雪域没有硬冲。他让元罡在门口缓缓盘旋,像一个耐心的访客在等主人开门。这是师父教的——“水到渠成,强扭的瓜不甜,强冲的经脉会断。”
大约过了三分钟,那扇“门”松动了。
一丝元罡挤了进去。
瞬间,雪域的左侧锁骨下方炸开一阵剧痛。
不是刺痛,不是钝痛,而是一种像被火烧、被针扎、同时又被冰敷的混合感。那种痛沿着左侧锁骨向下扩散,经过第一肋、第二肋,一直延伸到胸骨的下缘。
雪域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
他没有停。
元罡继续往分支经脉里送。每送进去一丝,疼痛就加剧一分。但与此同时,他能感觉到那条分支经脉在缓慢地“活”过来——像一条干涸了很久的溪流,遇到了第一场雨。
第一条分支经脉,连通左胸。
按照师父留下的笔记,天脉的分支经脉一共有九条。左右对称分布,左侧四条,右侧四条,最后一条在脊柱正中。每一条都对应着人体不同的功能区域——左胸主防御,右胸主攻击,腹部主恢复,脊柱主爆发。
九条全通,天脉才算完整。
而天脉完整的那一刻,就是他真正掌握龙丹力量的时候。
雪域在院子里站了一个小时。
第一条分支经脉通了三分之一。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花椒树的影子从院墙的一头移到了另一头,年糕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阴影里挪到了他脚边,正用鼻子嗅他的裤腿。
“饿了?”雪域低头。
年糕摇了摇尾巴,幅度不大,意思大概是“还行,但你再不结束我就真的饿了”。
雪域弯腰摸了摸狗的头,然后蹲下来。
他的左胸在发烫。
不是受伤的那种烫,而是像有一个温热的掌心贴在皮肤上,持续地、稳定地散发着热量。这种感觉不难受,甚至有点舒服。
他站起来,走到院角的水缸前。水缸里存着半缸雨水,水面浮着几片花椒树叶。他弯腰,用双手捧起水,洗了一把脸。
水很凉。
脸上的汗被冲掉了,但左胸的热量没有消退。
雪域看着水缸里自己的倒影。暮色中,那张脸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注意到一件事——他眉心的位置,隐约有一点极淡极淡的光。
不是肉眼可见的光,而是元罡运转到祖窍之后,在神识层面产生的感应。以前这个光点要在他深度运功的时候才会出现,现在他只是浅层运功,它就已经在亮了。
龙丹苏醒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
回到屋里,李叔已经做好了晚饭。
西红柿炒鸡蛋,清炒西兰花,一碗紫菜蛋花汤。三个菜摆在餐桌上,卖相一般——鸡蛋炒得有点老,西兰花的梗没削干净,紫菜汤里的虾皮放多了。但量很足,米饭盛了一大碗,按得实实的。
“吃。”李叔说,自己在对面坐下,端起一碗粥,呼噜呼噜地喝。
雪域坐下来,拿起了筷子。
“李叔。”
“嗯。”
“李铭哥什么时候回来?”
李叔放下粥碗,想了想。“明天下午。他公司那边最近项目紧,周六经常加班。我跟他说了你要来,他说周日一定回来。”
“好。”
雪域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嚼。味道还行,虽然老了点,但有小时候在山上吃师父做的饭的那种熟悉感——不太好吃,但能吃。
两人沉默着吃了一会儿。
李叔忽然开口。
“小域。”
“嗯。”
“你师父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雪域的手顿了一下。
“他说什么了?”
李叔放下筷子,看着雪域。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有话想说,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他让我告诉你,”李叔说,“白龙洞的事情,他知道的不比你多。”
雪域沉默了几秒。
“就这些?”
“就这些。”李叔重新端起粥碗,“他说你知道该怎么做。”
雪域没有再问。
晚饭后,他洗了碗,带着年糕出去散步。这一次他没有走远,只是在学府路上来回走了一段。梧桐大道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人行道上,像碎了一地的铜钱。
路上人不多。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一个遛泰迪的大爷,两个踩着滑板的少年。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夏国城市夜晚。
雪域走得很慢。他在想师父那句话——“他知道的不比你多。”
这不是实话。
师父一定知道更多。他在雪域边缘接到了婴儿时期的雪域,他给雪域创了一套专门修炼天脉的功法,他把雪域藏在白云山二十年——这些都不是一个“知道的不多”的人能做到的。
但师父选择不说,有他的理由。
雪域不再想了。
回到家,年糕喝了一碗水,趴在地板上开始打盹。雪域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书桌前。
台灯打开,灯光在桌面上画出一个明亮的圆。
他拿出之前写满字的那张纸,在空白处补了一行:
“中秋夜,青城山顶。”
然后他翻到纸的背面,列出了一个新的清单。
九条分支经脉,按天脉的自然顺序排列:
第一条,左胸,防御。通了三分之一。
第二条,右胸,攻击。未通。
第三条,左腹,恢复。未通。
第四条,右腹,爆发。未通。
第五条,左背,卸力。未通。
第六条,右背,聚力。未通。
第七条,左臂,外放。未通。
第八条,右臂,内收。未通。
第九条,脊柱,中枢。未通。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张清单,沉默了很久。
九条分支,现在只通了三分之一条。中秋夜之前要通几条?零说能通几条算几条,但雪域心里清楚,至少要把前四条通开,他才能在实战中真正有所作为。
左胸防御,右胸攻击,左腹恢复,右腹爆发。
这四条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战斗基础——扛得住,打得动,伤了好,好了猛。
其余五条是更高级的运用,现在不急。
雪域把纸折好,放回抽屉里。然后他关了台灯,躺到床上。
年糕在地板上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窗外有虫鸣。
雪域闭上眼睛,开始运转元罡。不是深度运功,而是一种介于清醒和睡眠之间的状态——师父叫它“半寐功”。在这种状态下,元罡会自行运转,效率比清醒时低,但胜在持久,可以一整夜不间断地温养经脉。
体内的元罡像一条安静的河,在天脉主干里缓缓流淌。
偶尔有一丝元罡逸出主干,飘向左胸第一条分支经脉的入口,轻轻叩一下门,然后又飘走了。
雪域的意识在这些微小的波动中慢慢下沉,像一片落叶缓缓沉入深水。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无边的雪原上。不是长宁街巷子里沈清晚描述的那个“雪域”,而是一个更抽象、更不真实的地方——天空是深紫色的,地上是白色的,但不是雪,是一种发光的、像粉末一样的东西。风很大,但听不到风声,只有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古老颂歌。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骨骼和经脉。
天脉在发光。
整条天脉从眉心到脚底,像一根贯穿身体的发光灯管,亮得刺眼。那九条分支经脉也亮着,每一条都像一棵树的枝杈,从主干上伸出去,延伸到手指尖、脚趾尖、头顶、脊背。
九条全通了。
雪域在梦里愣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远方。
雪原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白色的衣服,白发很长,垂到腰际,风吹不动。面朝雪域的方向,但脸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雪域想走过去。
腿动不了。
他想说话。
嘴张不开。
那个人抬起一只手,朝他指了一下。
嗡鸣声忽然消失了。
然后雪域醒了。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
手机显示早上五点四十。
年糕还在地板上睡着,肚子一起一伏,鼻子里发出细小的哼哼声。
雪域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左胸。
烫的。
不是普通的烫,而是像有一团火在皮肤下面燃烧,温度比昨晚更高了。他掀起衣服看了一眼——左侧锁骨下方的皮肤有一片淡淡的红晕,面积大约一个巴掌大,边界模糊,像一朵晕开的浅色墨迹。
他闭上眼睛,内视体内的经脉。
天脉主干正常运转,元罡流量稳定。左胸第一条分支经脉——通了。
不是三分之一。是整条。
雪域猛地睁开眼睛。
昨晚睡前只通了三分之一,睡了一觉,做了一场梦,剩下的三分之二自动通了。不,不是自动——是龙丹帮他通的。在“半寐功”的状态下,龙丹的力量在无意识层面替他完成了分支经脉的开通工作。
他抬起右手,摊开手掌,然后缓慢地握拳。
左胸有一阵温热的力量涌出来,覆盖在胸腔表面。那种感觉像穿上了一件看不见的、极薄的软甲,不会影响任何动作,但在某些位置上,皮肤的回弹力明显变了。
他曲起左手食指,在自己的左胸口弹了一下。
咚。
声音不对。
正常的皮肤被弹击,应该是“啪”的一声,清脆而短促。但左胸口被弹击的声音是“咚”——像弹在一块厚实的橡胶上,沉闷而有韧性。
防御。
第一条分支经脉的功能,是防御。
雪域放下手,坐在床边,消化了几秒钟这个信息。
然后他站起来,穿上衣服,带着还没完全睡醒的年糕,下了楼。
清晨的学府路很安静。早餐店刚开门,老板在往锅里倒油条面糊,老板娘在擦桌子。雪域买了一屉小笼包,分给年糕两个,自己吃了八个,喝了半碗豆浆。
吃完之后,他去了后面的院子。
铁门的锁还是很难开,晃了两下才拧开。
院子里一切照旧。花椒树,水缸,缺腿的藤椅,裂缝的水泥地。
雪域走进院子,关上门,站在中央。
他抬起右手,握拳。
元罡运转。
这一次他没有去找零战斗的想法,而是进行自我测试。他对着空气打了几拳,每一拳都带着不同强度的元罡。最小强度的只够让拳风吹动花椒树的叶子,最大强度的能让拳头前方的空气发出一声短促的爆鸣——像一个小小的气球被捏破了。
然后他试了第二条分支经脉。
右胸,攻击。
元罡从天脉主干分出,向右胸的第二条分支经脉涌去。入口处的“门”比左胸的更紧,雪域花了整整十分钟才挤进去一丝元罡。
剧痛从左锁骨下方转移到了右锁骨下方。
同样的被火烧、被针扎、同时被冰敷的混合感。但这一次多了一种新的感觉——一种向外扩张的、膨胀的、像要撑破胸腔的力量感。
雪域咬着牙,把元罡继续往里送。
他站了四十分钟。
第二条分支经脉通了五分之一。
够了。今天先到这里。
他收了功,靠在院子角落的水缸边,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的衣服被汗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凉的。
年糕走过来,用脑袋蹭他的小腿。
“还行。”雪域气喘吁吁地说,“不是很疼。”
年糕看了他一眼,那个表情的意思大概是“你骗谁呢”。
雪域笑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花椒树的影子缩成了一小团,正午快到了。
回屋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
沈清晚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青城山顶的路,我找到了。明天去看看?”
雪域看着屏幕,打了两个字。
“几点。”
沈清晚秒回:“早上七点,学校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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