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明觉得眼皮像灌了铅,费力地睁开。视线先是模糊,然后慢慢清晰。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身下是硬实的木板床。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香味,闻着让人心里那点惊悸稍微平复了些。
他猛地扭头看向旁边,弟弟洛宇就睡在身边,小脸睡得红扑扑的,还在咂嘴。
“稀溜溜。”
一阵清晰的啜茶声从房间窗边传来。
洛明一个激灵,彻底醒了,目光循声望去。只见司马徽一袭白袍,正安然坐在窗边的光影里,手捧茶碗,神态自若。
他慌忙看自己的手,那双明显小了几号的孩童手掌,让他心头一紧,他用力掐了一下脸颊。
“嘶,”清晰的痛感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望向那个身影,声音因紧张而带着一丝沙哑:“你...真的是水镜先生?”
司马徽面色平静,将茶碗轻轻放回身旁的案几,目光迎上他的视线:“正是在下。”
确认了身份,巨大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了洛明。他顾不上礼节,脱口问出了最恐惧的问题:“那...你是要杀了我们吗?”
司马徽没有回答,只是再次端起了茶碗,慢条斯理地啜饮了一口,仿佛洛明问的不过是寻常闲话。这莫测的态度比直接回答更让人心慌。
洛明心中一凛,急忙伸手去推身边的弟弟:“小宇!醒醒!”
洛宇只是含糊地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洛明心下焦急,手上加了力道,几乎是将他半拽着摇醒。
“喔~干嘛呀哥...”洛宇揉着惺忪的睡眼抱怨。下一秒,他猛地看到了窗边的司马徽,记忆如潮水涌回,瞬间弹坐起来,激动地抓住洛明的胳膊,语无伦次:“啊!对了!司马徽!三国!水镜先生!哥,我们真的在三国啊!”
与弟弟那几乎满溢的激动不同,洛明强压下自己同样澎湃的心潮,深吸一口气,再次望向司马徽,用尽可能恭敬却仍颤抖的声音问道:“先生...你,是真的要杀了我们吗?”
司马徽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这孩童似乎有异于外表的冷静。他不动声色,语气平淡:“在下要是想取你们性命,何必等到现在。”
然而,他心中思虑却远非如此简单。最初的杀意并非虚假,那撕裂天穹的异象,是他生平仅见。直接斩断这莫名的“变数”,是最为稳妥的手段。可这两个孩童...举止怪异,眼神却清澈,不似妖邪。这让他那已决的杀心,产生了些许迟疑。
洛明听他这么说,稍微松了口气,正想再问,一旁的洛宇已按捺不住,急切地喊道:“水镜先生!现在...现在是什么年份?”
“光和二年。”司马徽目光微动,淡淡回复,随即将话题引回:“你们,究竟是何人?先前的异象,可与你二人有关?”
“我们?”洛宇心思单纯,见这位传奇人物主动问起,几乎就要和盘托出,“我叫洛宇,他是我哥洛明,我们其实是...”
“我们不知道什么异象。”洛明猛地打断他,抢过话头,目光直视司马徽,反问道:“倒是先生你,之前对我们做了什么?为什么我们一下子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司马徽闻言,缓缓将茶碗置于案上,手轻抚长须,深邃的目光在兄弟二人身上打量。这两个娃娃的言语做派,与他所知任何一地风俗都不同,用词古怪,思路跳脱。可观其样貌骨相,又确实是孩童,眼神清澈,一时间也让司马徽陷入了短暂的沉吟。
却见洛宇悄悄拽了拽洛明的衣角,凑到他耳边,用气声说道:“哥,反正咱自己也搞不清怎么来的,不如直接告诉他算了!”
洛明心头一紧,心想‘我的傻弟弟啊,穿越本来就难以解释清楚,万一哪句话说错了,咱们哥俩可能就小命不保了。’想到这里,他压低声音对洛宇说道:“小点声!还没看明白吗?他说的‘异象’,八成就是咱俩过来时搞出来的!”
洛宇缩了缩脖子,但仍不服气,眼里闪着光:“可...可他是司马徽啊!我是真想拜师。你想想,他就那么随手一指,咱俩就晕了。这要是学会了,以后阵前对敌,我还用动手?直接一指,对面当场躺下...”
这句话倒是点中了洛明,让他紧绷的心防也松动了一丝。他瞥了一眼静坐的司马徽,声音低了几分:“...你这么说,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是吧!”洛宇见哥哥态度软化,小脸放光,越想越远,“你看他,又会算,武功又高,咱要是把他的本事都学到手,那将来...嘿嘿,跟曹阿瞒争天下,和刘大耳人才,再去夺孙十万的女人,最后来个四国鼎立!”
“行了行了!越说越没边!”洛明赶紧打断他,将思绪拉回现实,低声道,“他刚才说现在是光和二年。让我想想,汉献帝的时候是什么年份来着?中平还是初平的,总之,光和是在汉献帝之前的年份,黄巾之乱都还没有发生。你说的那些,都还早。”
两小儿的窃窃私语,虽压低了声音,却尽数落入司马徽耳中。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他精研易理,窥见汉室气运衰微,又逢天灾,这天下即将生乱。“黄巾之乱”四字,似乎是在印证他的推演一般,让他隐隐不安。然而,“曹阿瞒”、“刘大耳”、“孙十万”?这些名号对他而言,则全然陌生。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兄弟二人身上。那两张因兴奋而涨红的小脸稚气未脱,眼神跳脱却清澈,一种极为矛盾的观感萦绕心头。
杀或不杀?
司马徽袖中手指微动,再次暗掐指诀,天机仍如迷雾。他暗叹一声,终究难以对两个看似懵懂的孩童立下杀手。
心念既定,他收敛锋芒,决定先探明二人来历,遂沉声开口:“小娃,带我去见见你们家中长辈。”
此言一出,兄弟俩顿时面面相觑。
洛明反应极快,心念电转间已有了主意。只见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顺势在洛宇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洛宇毫无防备,痛得“啊”一声叫出来,眼泪瞬间涌出,这下倒不用刻意去挤了。
“先生明鉴啊!”洛明立刻带着哭腔接上,努力模仿着看来的腔调开始表演,“我兄弟二人本是冀州人士,家中虽不富足,倒也安乐。可恨天降横祸,贼人毁了村子,爹娘都...都遭难了!我二人侥幸逃出,一路乞讨到这里,如今已是举目无亲,呜呜呜...”他一边声情并茂,一边偷眼去瞥司马徽。
洛宇也赶紧在一旁跪地掩面,肩膀耸动,配合着“呜咽”。
司马徽静观其表演,目光深邃。待两人哭声稍弱,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似重锤:“黄口小儿,你们眼珠乱转,手捏衣角不放,底气虚浮,在我面前,还敢说谎?!”
这一声低喝,虽不响亮,却震得兄弟俩心神一颤,那点小心思仿佛被彻底看穿。
洛明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原先假装的抽噎戛然而止。洛宇更是吓得缩了缩脖子,扯着哥哥的衣袖,声音发颤:“哥...他、好像真能看穿...”
洛明脸色变幻,心知已无法隐瞒,索性把心一横。他拉起洛宇,收起了伪装的悲戚,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朝司马徽坦言:“先生慧眼如炬...我们刚才,确实说了谎。但我二人绝不是坏人。”他深吸一口气。
“我兄弟二人,并非此世之人。”洛明终于道出他认为的真相,“我们本在山洞中游玩,不知碰了什么,脚下一空就掉了下去,再睁眼...就到了这里,然后,就遇见了先生。”这一次,他言辞恳切,没有掺假。
司马徽手抚长须,静默地听着,脸上波澜不惊。这番离奇际遇,超出常理。但看这二人言行,与当世之人那种根本上的不同,绝不是能装出来的。
“并非此世之人...吗?”司马徽沉吟良久,心中的天平悄然倾斜。卦象显示的“混沌”,或许不是灾祸,而是预示着一种难以理解的“变数”。这天降的变数,若能留在身边,仔细观察引导,在这即将到来的乱世中,许会有另一番机缘?
思虑及此,他已有决断。
脸上严肃之气散去,神色缓和下来,化作一声轻叹:“世事如棋,谁都难以预料。既然你们无处可去,就暂且留在这里吧。至于你们所说的是真是假,时间久了,自然清楚。”
兄弟俩闻言,真如死里逃生,又似喜从天降,狂喜之情难以自抑,忙不迭地叩首:“多谢先生!多谢先生收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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