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汉光和二年，春末夏初，颍川阳翟县郊外。
“噗通！”
“噗通！”
接连两声闷响，打破了宁静。两个人影从离地不高的地方摔了下来，结结实实地砸进茂密的草窠里。
“哎哟！我的屁股！”洛明疼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脱口而出的痛呼却让他自己一愣，这声音又清又亮，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奶音，完全不是自己那听了三十多年的粗嗓门。
“哥！你的声音...”旁边的洛宇已经手忙脚乱地爬坐起来，话刚喊到一半，就像被掐住了脖子，眼睛瞪得溜圆，手指颤抖地指向洛明，“...你怎么变成小孩了？！”
洛明被他这见了鬼似的表情弄得心里发毛，下意识低头看自己。视线首先落在一双明显短了一大截的腿上，原本合身的牛仔裤现在也变成了不合身的粗布破衣。他抬起手，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白白嫩嫩、手背还有着小肉窝的手，指甲盖小小的，完全是一双孩子的手。
“靠！”他惊得骂了一句，可那稚嫩的童音让这句粗口显得毫无气势。他猛地扭头看向洛宇，只见弟弟也变成了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童模样，脸蛋圆乎乎的，原先精干的短发现在看起来毛茸茸的，套在明显宽大的破衣衫里，活像偷穿大人衣服。
“我们这是...返老还童了？”洛明的声音都在发飘，他捏了捏自己的脸颊，触感柔软富有弹性。洛宇也慌乱地扯着自己过长的衣袖，又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眼里全是惊恐和茫然。
还没等这对“缩水”兄弟从这诡异的变故中理出哪怕一丝头绪，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就从侧方传来，踏在草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迅速逼近。
洛明心头一跳，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白色宽袍的男人正大步朝他们走来。那男人约莫四十上下，面容清癯冷峻，下颌线条绷紧，一双眼睛沉静如水，却又锐利得仿佛能刺穿人心。他手中握着一柄出鞘的古剑，剑身反射着天光，流动着一层冰冷的寒意。更让洛明汗毛倒竖的是，这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冷冽气息，那绝非善意，而是实实在在的、针砭肌肤的杀意。
洛明一个激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挪到洛宇身边，一把将还在发懵的弟弟拽到自己身后。他强迫自己仰起脸，嘴角努力向上扯，挤出一个自认为最天真无邪的笑容，尽管小腿肚子已经在微微打颤。
“这、这位师傅，您这是...要练剑吗？”洛明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上点小孩的懵懂，“我们就是路过...马上就走。”
洛宇也从哥哥并不宽阔的背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小脸煞白，声音发紧：“对对对，我们这就走，这就走...”他边说，边用手偷偷扯洛明的衣角，示意快跑。
那白衣人脚步未停，对他们的说辞毫无反应。走到离他们约三步远时，他手腕极其轻微地一抖，手中那柄古剑的剑尖精准地抬起，稳稳指向兄弟二人。剑身随之发出一声低沉却清晰的嗡鸣，像是毒蛇吐信前的警告，寒意瞬间弥漫开来。
“卧槽！来真的！”洛明脸上的假笑彻底崩了，怪叫一声，拉住洛宇的手腕就想往后跑。可这具小孩子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腿短力弱，仓促之下两人绊在一起，踉跄着倒退几步，差点又齐齐摔个屁墩儿。
“哥！剑！被那剑砍到会死的！”洛宇死死盯着那离自己不过数尺、寒光闪闪的剑锋，感觉呼吸都不畅了，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怕、怕啥！”洛明嘴上不肯服输，试图给自己和弟弟壮胆，“咱俩心理年龄都六十多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哎哟！”话没说完，他脚后跟绊到一块凸起的土块，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幸亏洛宇下意识拽了他一把，才没直接后脑勺着地。这下，两人彻底认清现实了，甭管心理年龄多大，现在他们就是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屁孩。
眼看那白衣人又逼近了一步，剑尖距离更近，洛明把心一横，压低声音对洛宇快速道：“不能坐以待毙！拼了！我攻上路，吸引注意，你个子矮，抱他腿，攻下盘！绊倒他咱就跑！”
“好！”洛宇看着哥哥强作镇定的侧脸，一咬牙，用力点了点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看招！黑虎掏心！”洛明鼓起全身力气，大喊一声给自己助威，猛地朝白衣人扑了过去。可他完全错估了这具身体的力量和臂长，所谓“掏心”的拳头挥出去，离对方胸口还有老远距离。他扑出去的势头太猛，重心前倾，上半身冲出去了，两条小短腿却没跟上，“噗”地一声，整个人以极其标准的狗啃泥姿势，脸朝下拍在了草地上，摔得他眼冒金星，痛呼都堵在了喉咙里。
与此同时，洛宇也闭着眼，闷头朝白衣人的下三路冲去，嘴里还“啊啊”地喊着。他本想抱住对方的大腿，可身高实在不够，冲到头也只够到膝盖高度。“咚”地一声闷响，他的额头结结实实撞在了对方坚硬的膝盖骨上。
“唔！”洛宇痛哼一声，感觉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块石头，眼前瞬间金星乱冒，强大的反作用力让他一屁股坐倒在地，又向后翻滚了半圈，才晕头转向地停下，捂着额头蜷成了虾米。
白衣人持剑站在原地，从始至终，连脚步都未曾挪动半分。他就这么微微垂眸，看着脚下这两个“童匪”一个摔得满脸草屑灰土，一个捂着头蜷在地上哼哼唧唧，自己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他眼中原本凝聚的冰冷杀意，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缓缓荡开、消散，最终被一种极深的、近乎荒谬的困惑所取代。他再次暗自掐算，指尖传来的模糊卦象依旧执拗地指向这两个孩子。难道...那转瞬即逝却紊乱天机的异象，“变数”就是眼前这两个活宝？
沉默在草地上蔓延，只有洛明“呸呸”吐掉嘴里草屑的声音和洛宇小声吸冷气的声音。良久，白衣人沉声开口，声音不高，却低沉威严，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清晰传入兄弟俩耳中：“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刚才天上的异象，和你们有关？”
洛明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额头上明显鼓起了一个包。他一边揉着痛处，一边飞快地转动着眼珠。看这人的打扮、谈吐，还有这地方...一个大胆的猜测，或者说奢望，在他心里疯狂滋长。不能说实话，说了可能死得更快！他心一横，决定赌一把，努力挺起小胸膛，试图让稚嫩的声音显得庄重些：“哼！说出来吓死你！”他抬手指了指天，又指了指自己和弟弟，“我们兄弟二人，乃是天界巡游使者！奉了天帝的旨意，特来人间体察民情，惩恶扬善！”
洛宇见状，也赶紧忍着额头痛，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学着哥哥的样子板起小脸，用力点头帮腔：“没错！我们看这地方...嗯...山清水秀，人杰地灵！很有灵气！特地下来考察！”他越说越顺，甚至壮着胆子反问了一句，声音却还是泄露出了一丝颤抖，“这儿到底是哪儿？你...又是谁？见了上界使者，还、还不收了兵器！”
白衣人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向上挑动了一下，幅度细微，却让他整张冷峻的脸显得愈发高深莫测。他的目光如电，缓缓扫过洛明故作镇定却眼神飘忽的脸，又扫过洛宇虽然挺直背脊却紧抿着嘴唇、泄露紧张的模样，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他们内心的慌乱与编造。
“天界使者？”司马徽的语调平稳无波，却让周围的空气似乎又冷凝了几分，“在我面前，还敢如此信口开河，胡言乱语？”
兄弟俩同时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瞬间爬满后背。那目光太锐利，太清明，仿佛他们所有的心思，那番漏洞百出的说辞，在这双眼睛面前都无所遁形，被看了个通透。
洛明喉咙发干，硬着头皮上前半步，试图增加一点点气势，尽管他的身高只到对方腰际：“你...凭什么说我们胡说？还有，这身打扮...怪里怪气的！”他试图转移话题，问出最关键的问题，“这里是什么地方？”
白衣人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睛仔细地、缓缓地打量着他们，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此处乃是颍川阳翟县郊。至于在下...”
他略一停顿，目光锁住兄弟二人骤然屏息的表情，缓缓吐出三个字：
“司马徽。”
这三个字如同三道惊雷，直接在洛明和洛宇的脑海中炸开！
两人如遭雷击，身体瞬间僵直，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洛明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洛宇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珠子几乎要掉出来。极度的震惊让他们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个在无数三国故事、游戏、演义中如雷贯耳的名字在疯狂回荡。
“水镜先生？！”下一秒，两人像是被同一根线扯动的木偶，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愕而变了调，尖锐刺耳。
司马徽的眉毛再次挑动了一下，这次幅度稍大，清晰地表达出了一丝意外：“哦？竟知在下的名号...”
他后面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旁边的洛宇，在极短的呆滞之后，眼中骤然爆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难以形容的光彩！那光芒灼热得吓人，仿佛瞬间点燃了他所有的恐惧和迷茫，转化为一种不顾一切的冲动。三国！水镜先生！隐士高人！天下英才尽出麾下的传说！
“请水镜先生收我为徒！”
洛宇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一声，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他完全忘记了额头上的疼痛，忘记了刚才的狼狈，甚至忘记了身边的哥哥。他一个箭步猛地冲上前，因为冲得太急，几乎是扑倒在司马徽面前，“扑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地。不等任何人反应，他俯下身，“咚咚咚”就是三个实实在在的响头，磕在草地上闷响连连。
旁边的洛明被弟弟这突如其来、迅猛无比的动作惊得下巴都快掉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们俩确实是资深三国迷，对司马徽“水镜先生”的名号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眼前这个司马徽，和史书里记载的、影视剧里扮演的那位垂垂老者、慈祥名士的形象完全不同啊！他看起来顶多四十岁，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似铁，白衣胜雪却透着剑气，活脱脱一个隐居山林的绝世剑客，或是飘逸出尘的剑仙模样，哪有半分老态龙钟、与世无争的样子？
这完全不符合认知的冲击，加上洛宇这石破天惊的拜师举动，让洛明彻底懵了，脑子里乱糟糟一片，根本无法思考。
而这突如其来的拜师，显然也让司马徽愣了一下。他持剑而立，低头看着跪在自己脚边、额头沾着草屑、眼中燃烧着狂热火焰的孩童，一时竟有些无言。他再次于袖中快速掐算，指尖传来的卦象依旧混沌不明，却愈发清晰地与这两个孩子纠缠在一起。天机晦涩，变数已现，他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似乎瞬间权衡了无数可能。
很快，他做出了决定。
“锃”的一声轻响，是长剑归鞘的声音，流畅而自然。那股锁定了兄弟俩许久的冰冷剑意随之消散。司马徽没有再说话，只是无声地向前踱了两步，来到依旧保持着磕头姿势的洛宇面前，俯下身。
洛宇察觉到阴影笼罩，猛地抬起头。他额前因为磕头而红了一小片，几根草屑沾在发间，但他全然不顾，只是用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充满渴望和恳求地仰视着司马徽，仿佛看到了通往那个波澜壮阔时代、通向传奇世界的唯一门票。
司马徽的神情依旧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他伸出右手，食指修长洁净，稳稳地、轻轻地点在洛宇的额间正中。
指尖触及皮肤的瞬间，洛宇只感到一点微凉。随即，一股温润却不容抗拒的暖流，如同潺潺溪水，自那一点轻柔地透入他的眉心，迅速流向四肢百骸。那感觉很舒适，却带着沉重的困意。他眼中的狂热光芒迅速涣散，瞳孔微微放大，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连一个音节都没能发出。下一刻，他眼皮一沉，身体软软地向一旁歪倒，彻底失去了意识，昏睡过去。
“小宇！”
洛明亲眼看着弟弟被对方一指点倒，惊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他下意识就想扑过去查看弟弟的情况，可身体却像被无形的枷锁捆住，僵硬得无法动弹。脑子在疯狂转动，却一片空白，面对这完全超出理解范畴的力量和局面，他想不到任何办法，任何说辞。
司马徽已经转过身，踱步到了他的面前。
那双眼睛再次望了过来。平静，深邃，如同不见底的古井，又像是能映照出人心所有秘密的明镜。被这双眼睛注视着，洛明感觉自己的所有思绪、所有伪装、所有惊惧都无所遁形，赤裸裸地暴露在外。他连指尖都无法颤动一下，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抬起，那根食指离自己越来越近。
同样轻柔的一点，落在额间。
微凉，然后是那股无法抗拒的温润暖流。洛明最后的意识里，只剩下那双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深不见底的眼眸，牢牢地印刻在脑海深处。
随即，无边的黑暗温柔而又坚决地漫涌上来，吞没了他所有的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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