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盒子最底层那张照片,是苏清歌发现的。
她把盒子重新打开的时候,手指摸到了底层铁皮的接缝处有一块微微凸起。指甲扣进去,掀开一层薄薄的铁片,照片就夹在里面。边缘烧焦了,但中间的人像还看得清——中年男人,中山装,右手搭在一个瘦小女孩的肩膀上。女孩低着头,看不清脸。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周正老师与方小梅同学,1962年秋。小梅是全班最听话的孩子。”
笔迹不是周正的。
是另一个人的笔迹,工整,娟秀,像是女性教师的手笔。但让林夜脊背发凉的,是“全班最听话的孩子”那几个字。写这行字的人,是带着骄傲写下这句话的。在她眼里,“听话”是一种值得表扬的品质。而方小梅确实听话——听话到被关在旧校舍里罚站,听话到写了无数封检讨书,听话到死在那栋楼里。
“六三年那场火。”苏清歌把照片翻过来,对着烧焦教室中透进来的晨光,“我师父的笔记里还有后半段。她当年没有动手清除怨灵,不只是因为怨灵被镇压。而是因为她发现镇压怨灵的人,灵力里混着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怨气。”苏清歌的浅灰色眼睛在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不是被镇压的怨灵的怨气,是镇压者自己产生的。一个人身上有怨气,说明他杀过人,而且杀的人死后变成了怨灵。怨灵会缠着杀它的人,那种缠绕会在灵力里留下痕迹。我师父在周正的灵力里,检测到了至少三个不同怨灵的缠绕痕迹。”
三个。
不是方小梅。方小梅是被镇压的,不是缠绕周正的。
是另外三个。
“我师父没有深查下去。”苏清歌把照片放回铁盒子,合上盖子,“她当时是一个人来的,灵力等级不如周正。硬碰没有胜算。她在笔记最后写了一句话——‘三十年后,若我未归,后来者当续查。’”
她站起身,念珠在手腕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就是那个后来者。”
旧校舍外,天已经全亮了。
但校长办公室的门是锁着的。
林夜和苏清歌站在行政楼三楼走廊尽头,面前是一扇深棕色的实木门,门把手上落了一层薄灰。现在是早上七点二十,学校还没完全醒来,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远处食堂方向飘来的早点味道和隐约的碗筷碰撞声。秘书说周校长昨天下午外出开会,至今未归。
但林夜的审判之眼告诉他,这句话是假的。
行政楼的灵能浓度比旧校舍还高。
不是怨灵的灵能。是人的。
审判之眼的灵视层叠功能自动开启,视野中行政楼三楼的走廊墙壁上浮现出一条条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从四面八方汇聚向校长办公室的门缝。那些纹路在缓慢地搏动着,每搏动一次,就有一丝极细微的暗红色光点从门缝里渗出来,沿着纹路逆向流向整栋楼的各个角落。
“这是阵法。”苏清歌的声音压到最低,“整个行政楼都被阵法覆盖了。那些纹路是灵力的输送通道,从校长办公室往外输送,覆盖范围——”她闭上眼睛感应了几秒,“覆盖了整个学校。”
林夜想起旧校舍里那些被驱赶的次级怨灵。它们被方小梅吞噬、同化,然后被某种力量变成了哨兵。当时他不理解那是什么力量。现在他知道了。
那是从行政楼输送出去的,覆盖了整座云澜中学的阵法力量。周正不是镇压了一个怨灵,他是把整所学校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牢笼。旧校舍是笼子的核心,行政楼是笼子的锁扣。而周正本人,是握着钥匙的人。
苏清歌没有犹豫。念珠从她手腕上飞起,十八颗珠子无声地散开,组成一个环形阵列,贴在了校长办公室的门板上。银光从珠子上蔓延出来,像水银一样渗入木门的纹理。然后门开了。
不是被推开的,是门锁自己弹开的。苏清歌的封印与净化之力,连物理意义上的“封锁”都能解除。
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楼梯。
校长办公室在一楼。这扇门通向的不是办公室,是一个被隐藏起来的空间。楼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台阶是水泥砌的,墙壁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每隔几米一盏的暗红色应急灯,把整个楼梯间照得像某种内脏的内部。那种甜腻的腥气又出现了,比旧校舍浓烈十倍。不是怨灵的气息,是活的、正在运转的、以怨气为燃料的某种东西散发出来的气味。
楼梯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上没有锁,但刻满了符文。苏清歌的念珠在接近铁门的时候猛地亮起了刺目的银光——
不是她主动激发的,是念珠自己在反应。她在门口站了三秒,然后伸出手,按在铁门上。银光从她掌心爆发,铁门上的符文在同一瞬间全部亮起暗红色的光,两种力量碰撞在一起,发出烙铁入水的嘶嘶声。
僵持了大约十秒,符文的光芒开始黯淡,像是燃料耗尽。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朝两边滑开了。
门后是一间很大的房间。
大约有一间教室那么大,没有窗户,墙壁上覆盖着和铁门上一样的暗红色符文。符文不是刻上去的,是用某种粘稠的液体画上去的。那些液体已经干涸了,但颜色还是湿的——不是红色,是一种发黑的褐红。
房间正中央的地面上,画着一个巨大的圆形阵法。阵法的线条复杂得像一张蛛网,每一条线的交汇处都钉着一根生锈的铁钉,铁钉的帽上拴着一缕头发。
不同颜色的头发。黑色的,棕色的,有一缕是花白的。
阵法中心盘坐着一个人。一个男人,穿着深灰色的道袍,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脸。
他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每一只手掌里都握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珠子在发光,光芒沿着他的手臂蔓延到全身,再沿着阵法线条流向那些铁钉,最后顺着铁钉上拴着的头发,消失在地下。
邪修。
苏清歌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冷意——不是她平时那种冰凉的平淡,而是刀刃出鞘的寒。她的念珠瞬间散开,十八颗珠子在空中排列成一个林夜从未见过的阵型,每一颗都在剧烈发光。
邪修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眶里没有眼白,全是黑色的,像两个被墨汁灌满的洞。他看向门口,嘴角慢慢裂开,露出一个让人汗毛倒竖的笑。
“太阴灵力。”他的声音又干又涩,像两块砂纸互相摩擦,“多少年没见过走太阴路子的了。上一个来的,三十年前那个女的,是你什么人?”
苏清歌没有回答。她的念珠已经化作十八道银光,朝邪修的方向射去。
邪修没有躲,他手心里的两颗暗红色珠子猛地亮起,阵法上的所有铁钉同时震动。十八道银光在距离他不到一米的地方被一层暗红色的光罩挡住了,发出金铁交鸣的巨响,然后在半空中生生停住。银光和暗红光芒在空中角力,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苏清歌的额头沁出了汗。她的灵力等级是二品中位,而邪修的灵力波动在审判之眼的评估面板上不断跳动——二品上位,一品下位,一品中位——最终停在一品中位。比苏清歌高出整整一个大境界。念珠的光芒开始被压回来,十八颗珠子在空中剧烈颤抖,像暴风雨中的孤舟。
就在这时候,林夜看到了周正。
他缩在房间的角落里,蜷成很小的一团。穿着体面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皮鞋擦得锃亮。但他的脸——那张脸的肌肉完全垮掉了,嘴唇在发抖,眼神涣散,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动物。
他头顶浮着一个数字,不是猩红色,是一种林夜从未在审判之眼中见过的颜色。灰白色,像燃尽的骨灰。
罪恶值:0。
审判之眼的注释浮现出来:“目标罪恶值被外力清零。清零方式——转移。罪恶值已转移至阵法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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