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没有躲。
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判官笔暗银色的笔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
不是攻击赵天霸。是写在他和擂台之间的空气里。
判官笔书写因果。
不可改写生死,不可凭空创造。
但有一种因果不需要凭空创造——契约。拳手和拳场签订的契约,每一份都握在赵天霸手里。那些契约上写着:拳手自愿参赛,生死自负,奖金按场次结算。
赵天霸抽取晶气的“资格”,就建立在那些契约上。不是法律意义上的资格,是因果意义上的。在阴司审判庭的规则里,自愿签订的契约构成因果链条。赵天霸抽取晶气之所以没有触发更严重的罪恶值反噬,是因为每一笔精气都有拳手的“自愿”作为因果屏障。
林夜的判官笔落在赵天霸和那些契约之间的因果线上。
不是改写契约内容——判官笔不能凭空修改世俗文书。他改写的是更根本的东西:“契约签订时的自愿前提”。
笔尖落下。暗银色的光从判官笔尖端扩散出去,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涟漪穿过擂台,穿过铁链,穿过观众席,穿过仓库的铁皮墙,穿过整个工业区的夜色。每一份被赵天霸锁在保险柜里的拳手契约上,签名栏的墨迹同时亮了一下。不是物理上的光,是因果层面的光。那些签名的“自愿”属性,在判官笔落下的一瞬间被重新审视了。
赵天霸的拳头停在林夜头顶。不是他自己想停的,是他的身体突然不听使唤了。
他胸口的铁根树纹身开始发光——不是之前那种暗红色的、流动的光,是失控的、混乱的光。根系在痉挛。
那些从三十七名拳手身上抽取的精气,八年间储存在他肉身每一寸的精气,突然失去了“被抽取”的因果基础。契约的自愿前提被改写之后,这些精气在法律上仍然是赵天霸的,但在因果层面上变成了赃物。
赃物不能留在收赃者体内。这是阴司规则。
赵天霸的身体开始从内部崩溃。
不是受伤,是流失。他抽了八年的精气,现在开始往外泄。从毛孔,从呼吸,从铁根树纹身的每一根须根。暗红色的光雾从他胸口的纹身中涌出来,像树被砍断后从断口流出的汁液。不是血,是精气。是那三十七个人被抽走的东西。
赵天霸跪倒在擂台上,双手撑着帆布台面,花衬衫被冷汗浸透,贴在后背上。铁根树纹身的暗红色光芒正在迅速黯淡,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根系暴露在空气中,一寸一寸地枯萎。
“你……你做了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喉咙里像塞满了沙子。
林夜没有回答。他收回判官笔,后退一步。
赵天霸的修为在暴跌。一品下位的肉身强度,在精气流失的过程中像沙塔一样崩塌。一品下位,二品上位,二品中位,二品下位——跌穿异能者的底线,跌回普通人的范畴,还在往下跌。
他抽了三十七个人的精气。现在那些精气全部离开了他。
不只是离开,是带着八年的利息一起离开的。每流失一分精气,他的肉身就衰老一分。三十七个人的八年,加起来是将近三百年的生命精华。全部反噬。
赵天霸抬起头。他的脸在几分钟内老了二十岁,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角的法令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头发从发根开始变白,不是花白,是大片大片的白色从头顶蔓延下来。
“救我……”他的声音已经不像他了。
林夜低头看着他。“那四个被你抽干的人,你也对他们说过这两个字吗?”
赵天霸的瞳孔猛地收缩。不是恐惧,是想起了一些他以为已经忘了的东西。废料堆下面那四个拳手的脸。他们死前最后的表情。其中一个人,也说过这两个字。
台下的观众已经全部站了起来。没有人说话。
一百多个人挤在仓库里,安静得只听见赵天霸粗重的喘息声和擂台上方工地灯电流的嗡嗡声。他们看不到因果层面的改写,看不到精气的反噬。
但他们看到了赵天霸在几分钟内从一个壮年男人变成一个白发老者。他们知道擂台上发生了一些不能用常理解释的事。
然后人群中有人动了。
一个女人。穿着和观众格格不入的黑色夹克,头发扎成利落的高马尾。她从后排的过道走上来,步伐很快,但很稳。走到擂台边,弯腰钻过铁链,站到赵天霸身旁。不是来看热闹的观众,是等了很久的人。
她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本证件,翻开。警官证。照片上的她比现在年轻几岁,但那双眼睛一点没变——锋利,专注,像猎鹰。
“叶红鱼。”她报了名字,声音不高,刚好够擂台上的人听见。
“云澜市刑侦支队。赵天霸,你涉嫌非法拘禁、故意伤害、故意杀人。这是逮捕证。”
她收起证件,从腰间掏出手铐。银色的手铐在擂台灯光下亮得刺眼。赵天霸看着那副手铐,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声音,不知道是想辩解还是想求饶。
叶红鱼蹲下身,把手铐铐在他手腕上。金属咔嗒一声合拢。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林夜。
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灯光下几乎是黑色。和林夜见过的所有眼睛都不一样——不是李国忠那种钉子一样的审视,不是苏清歌那种冰凉的打量,不是赵天霸那种猎人的估量。是更复杂的东西。惊讶,警惕,评估,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她自己在努力压下去的某种情绪。
她在擂台边看了整场比赛。不是今晚这一场,是前天晚上林夜和赵磊那一场她也在。甚至更早,林夜第一次走进这个仓库的时候,她就坐在观众席的某个角落里。她一直在等,等一个能接近赵天霸、拿到实质性证据的机会。她等了很久,等到的是一个穿灰卫衣的学生用一根她看不见的笔,让赵天霸在几分钟内自己崩溃了。
“你叫什么名字?”叶红鱼问。
“林叶。”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嘴里咀嚼它的真假。
“你刚才对赵天霸做了什么?”
林夜和她对视。审判之眼在叶红鱼头顶扫过。没有罪恶值,没有灵力波动。一个普通人。一个刑警。和李国忠一样,但又不一样。
李国忠的怀疑是猎人的直觉。
叶红鱼的审视里多了一层东西——她见过异能者。
不是今晚才见过的,是在更早之前,在某个林夜不知道的案件里。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不能用常理解释的事,她只是还不知道林夜属于哪一类。
“他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林夜说。
叶红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表情。她没有追问,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部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叫兄弟们进来。仓库,地下拳场。嫌疑人已控制。”
不到一分钟,仓库的几扇门同时被推开。穿着警服和便衣的刑警从各个入口涌进来,控制了整个拳场。
观众席炸开了锅,有人想跑,被堵在门口。有人把啤酒罐砸在地上,有人蹲下抱头,有人大声质问凭什么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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