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觉踏进城中村那条熟悉的窄巷时,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下来。
路边小吃摊的白炽灯光亮得刺眼,油烟裹着麻辣香气扑面而来,混着电动车呼啸而过的风声、摊主的吆喝声,构成了他每天下班必经的嘈杂背景音。
他双肩垮着,脚步沉缓,每走一步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裤脚被晚风掀起,又无力地垂落,今天比往常更累一些。
一整天都在和那些夸张到失真的标题较劲,从“震惊”到“可怕”,从“泪崩”到“扎心”,来来回回改写了十几遍,直到主管拍板说“这标题能爆”,他才敢松口气。
可心里那股子憋闷,却像堵在喉咙里的碎纸,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连呼吸都带着滞涩。
推开那扇斑驳破旧的出租屋门,老旧合页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响。
温风正坐在小桌前整理单据,脊背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绷了一整天的僵硬。
桌上摊着厚厚一叠表格,边角被反复翻得发卷,手机开着计算器,屏幕上的数字跳来跳去。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小台灯,暖黄的光落在她垂着的睫毛上,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显得格外安静,也格外疲惫。
听到开门声,她立刻抬起头,紧绷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眼里露出一点浅浅的笑意:
“回来啦。”
“嗯。”
林觉把包随手扔在床边,脱力般重重坐下,后背靠着斑驳的墙壁,整个人陷进一种说不出的颓丧里,“还在弄工作的事?”
“快好了。”
温风把单据叠整齐,用夹子轻轻夹住,伸手用力揉了揉太阳穴,指腹按着酸胀的穴位,轻轻闭了闭眼,
“今天老板又加了一堆活,下班还让我们把数据整理完,不然明天要挨骂。”
林觉看着她眼底淡淡的青黑,心里猛地一揪,喉间发紧:
“你们公司也这么忙?”
之前他只知道温风进了那家云澜市的初创公司做运营,工资和他差不多,事情杂,却没想到会压成这样。
温风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尽量轻描淡写,还勉强扯了扯嘴角,不想让他担心:
“刚起步的公司都这样,什么都要干,策划、文案、回复评论、做表格,全是我一个人。”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沿:
“今天还被老板说了一顿,说我回复评论不够快,引流效果不好。”
林觉心口一闷,像被什么东西沉沉压住。
他自己在公司被主管压着写恶心的稿子,已经够难受了,没想到温风也在受这种委屈。
他想安慰,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掠过她柔软的发丝,动作放得极轻:
“别太累,实在不行就歇会儿。”
“没事。”
温风摇摇头,把东西收进包里,起身走向狭小的灶台,开始烧水,
“我煮点面条吧,快一点,你也累一天了。”
狭小的房间里很快飘出热水沸腾的声响,雾气缓缓升腾,模糊了窗沿。
林觉坐在床边,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她忙碌的背影上,肩膀微微垮着,心里又想起今天自己写的那些标题——《太可怕了,年轻人这样做等于透支自己》《千万别再犯错,90%的人都中招》《看完我沉默了,这才是现实真相》。
每一句都在煽动焦虑,每一句都在制造恐慌。
而他,就是那个亲手把恐慌写出来的人。
“对了,”
温风忽然回头,胳膊搭在灶台边缘,像是想起什么随口吐槽,
“今天我在网上刷到一篇文章,标题特别夸张,叫什么‘太可怕了,原来我们一直都做错了’,点进去一看,全是吓唬人的话。”
林觉的脸瞬间僵住,浑身像是被冻住一般,动弹不得。
那篇稿子,就是他今天写的。
温风还在自顾自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与厌烦:
“现在好多文章都这样,明明没什么大事,非要写得特别吓人,看得人心情都不好了。也不知道是谁写的,净制造焦虑。”
林觉坐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身下的床单,布料被拧得发皱,指节泛白。
喉咙像被一团湿棉花死死堵住,酸涩发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开口承认,那就是他写的,可羞耻感死死按住他的嘴,让他发不出声音。
他每天坐在电脑前,敲下一行行自己都不相信的文字,编造一个个夸张刺耳的标题,原本以为只是混口饭吃,直到从温风嘴里听到这些话,他才猛然意识到——
他写出来的东西,真的在影响别人,真的在让人不舒服。
而他,正在变成自己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
“怎么了?”
温风看他脸色发白、神情僵硬,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快步走近,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不舒服吗?”
“没有。”
林觉慌忙收回神,眼神躲闪,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嘴角牵动得格外生硬,
“就是有点累,听你这么一说,觉得现在的内容确实挺没意思的。”
“可不是嘛。”
温风没多想,转身继续煮面,
“还是安安稳稳、实实在在的好,整天吓唬人有什么用。”
面条很快煮好,两碗朴素的清汤面,撒了点葱花,热气腾腾扑在脸上。
两人坐在小桌旁,安安静静地吃面。
林觉扒拉着面条,却尝不出半点味道,心里反复回荡着温风刚才那句“净制造焦虑”。
每一个字,都像在轻轻抽他的脸。
他当初选择文字,是想写温暖,写真诚,写让人心里舒服的东西。
可现在,他却在靠制造恐慌赚钱。
吃完面,温风收拾碗筷,在狭小的灶台边轻轻刷洗。
林觉坐在床边,掏出手机,指尖有些发颤,默默点开公司账号,找到了那篇自己写的、被温风吐槽的文章。
阅读量还在往上涨,评论区一片焦虑,有人附和,有人恐慌,有人被标题吓得对号入座。
他盯着屏幕,只觉得字字刺眼。
晚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拂过他发烫的脸颊。
他忽然想起后山老槐树下,那句“遇事不觉,可问春风”。
风从来没教他写假话,没教他吓唬人,没教他丢掉底线。
可他为了三千五的工资,却自己一步步踏了过去。
林觉正盯着屏幕发愣,手机突然弹出主管发来的消息,一句话,让他刚平复一点的心情,瞬间又沉到了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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