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沉下来时，林觉才跟着晚高峰的人潮挤出地铁。
城中村的巷子里灯火昏黄，小吃摊的油烟往上飘，烤冷面、手抓饼、麻辣烫的味道混在一起，钻进鼻腔时，带着一股粗糙又真实的烟火气。
他拖着发酸发软的腿一步步往前挪，肩膀微微垮着，脑子里还密密麻麻堆着今天没写完的稿子，以及主管那句冷冰冰的“明天必须出十万加”，太阳穴隐隐发胀。
入职不过两周，他已经彻底摸清了野火互动的生存逻辑——没有内容，只有流量；没有原创，只有改写；没有体面，只有不择手段。
昨天熬到深夜拼凑出来的三篇稿子，被主管随手改了标题，直接扔到了各个账号上。
林觉本来没抱任何期待，甚至觉得那些文字自己看了都尴尬，今早一到公司，主管就拍着他的桌子大笑，说其中一篇居然冲到了小十万阅读，在公司内部群里狠狠被夸了一顿。
同事们纷纷投来羡慕的眼神，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只有林觉自己指尖发僵，心里发虚。
那篇稿子，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是他真正想写的。
“可以啊林觉，刚来就出爆文。”
旁边的同事凑过来打趣，
“以后可得带带我们。”
林觉只能扯动嘴角，僵硬地笑一笑，眼神躲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夸奖落在耳朵里，不仅不甜，反而像细针一样扎人。
早上刚坐下，主管又扔过来一堆参考文章，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今天照着这个路子再写两篇，标题一定要够炸，不够震惊、不够吸引眼球就别交上来。”
林觉翻开参考标题，眉头紧紧拧起，只觉得刺眼。
《震惊！百分之九十的人都不知道的真相……》
《太可怕了，原来我们一直都做错了……》
《看完泪崩，无数年轻人深夜失眠的原因……》
一行行大字，夸张、焦虑、煽动，把人性里的好奇、不安、脆弱拿捏得死死的。
这就是所谓的流量密码。
他坐在工位上，手肘撑着桌面，手掌托着下巴，对着空白文档发呆。
窗外的阳光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照进来，落在键盘上，灰尘在光线里乱飘。
办公室里依旧安静，只有此起彼伏的键盘声，每个人都在埋头生产着类似的文字垃圾，为了那点微薄的工资，放弃所有底线。
林觉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强迫自己进入状态。
他按照主管教的套路，先找一个大众痛点，再堆砌情绪词，最后加上一个夸张到失真的结论。
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文字一段段蹦出来，可他心里却越来越空，像是有一块地方在慢慢坏死。
写着写着，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剥离感——
屏幕里的那个作者好像不是他，只是一个没有感情的码字机器，复制、改写、换词、调语序，机械又麻木。
中午快吃饭时，第一篇稿子总算写完。
他犹豫了很久，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半天，还是把初稿标题发给了主管：《当代年轻人的压力，究竟来自哪里》。
不到半分钟，主管的消息就弹了回来，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
“太温和了，没人点。重新改，要震惊，要戳人，要让人一看就想点开。”
林觉指尖微微发紧，指节泛白，只能删掉重写。
《震惊！现在的年轻人，早就被压得喘不过气了》
还是不行。
《太扎心！无数人深夜痛哭的真相，看完不敢再看第二遍》
依旧被打回。
来来回回改了七八遍，主管终于勉强点头，扔回来一句：
“就这样，下次直接往狠了写。”
林觉看着那个被改得面目全非的标题，喉结滚动，只觉得一阵生理性不适。
他曾经引以为傲的文字审美、表达底线，在流量面前，一文不值。
下午继续赶第二篇稿子，他已经懒得再挣扎，整个人瘫在椅子上，眼神涣散。
主管怎么要求，他就怎么写；标题怎么夸张，他就怎么改。
麻木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心底的抵触，反正写得再恶心，也有人看；反正写得再离谱，也有阅读量；反正他只是一个拿三千五工资的小编辑，根本不配谈什么理想。
快下班时，两篇稿子全部审核通过。
主管满意地夸他：“悟性不错，就保持这个节奏，下个月争取给你加两百全勤。”
两百块。
林觉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眼底一片黯淡。
为了两百块，他要把自己的热爱踩在脚下，日复一日生产自己都厌恶的东西。
走出公司大楼，晚风带着燥热吹在脸上。
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在为生活奔波，他混在人群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温风发来的消息，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林觉盯着屏幕，拇指悬在输入框上半天没有回复。
他今天写了两篇震惊体爆文，被主管表扬，被同事羡慕，可他一点都开心不起来，甚至不敢告诉温风自己到底写了些什么。
他曾经想给她看自己的文字，想让她为自己骄傲。
可现在，他只觉得羞愧。
温风见他久久不回，又发来一条：
“怎么啦，很忙吗？”
林觉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勉强敲出一句：
“刚下班，有点累。”
“那我在家等你，给你留灯。”
简单一句话，瞬间戳中了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一天的压抑、麻木、自我厌恶，好像都被这轻轻一句话冲淡了些许。
他加快脚步往地铁口走，影子被路灯拉得细长。
这座城市依旧庞大又冷漠，工作依旧糟糕又煎熬，可只要想到出租屋里有一盏灯在等他，有一个人在等他，他就还能咬牙继续走下去。
林觉快步走进地铁，车厢门缓缓关上。
他靠在冰冷的玻璃上，心里暗暗告诉自己忍一忍就好，却完全没料到，温风那边的工作压力，已经快要把她压到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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